七爷

   

归途

虽然觉得按着文里走向仿佛要BE才是正途,可是结尾大团圆以及正式确定"这一层关系"以及"坐实了身心相随"的初夜还是美好得太动人。开头的苏州行是最出彩的。那种朦胧却正经正义的暧昧,大哥真是信手拈来。偏叫人甜蜜又痛苦,可怜的阿诚好似棋子,却是最被疼爱的棋子。

漫威婚介所所长:

抱歉再次占用#楼诚#这个tag,在这里放下完整版,修正了一些虫虫,以及仍然还会有虫虫大概QAQ(就是那种每次重新看都会发现可以改进一下的感觉……鉴于本人”天赋感人“,如果还有什么显而易见的虫虫,欢迎指正>3<。


引子


明诚曾想过,他可以为这个人生,为这个人死。


然而悲哀不过,他和他之间永远横亘着一条跨越不了的鸿沟,身世家国。


他们终于迎来了胜利的曙光,而他们却又永远只能做黑暗里的蛆虫。


那个人曾在收养自己的时候立下誓言,“你要折辱一个孩子,你要虐杀一个人,我就偏要他成才,成为一个健康人,一个正常人,一个受高等教育的人。不会辜负你抱养这个孩子的初衷。”


幸而自己没有辜负他的心意。


明诚以赤子之心憧憬着明楼跟随着明楼,成熟、理性、圆滑、狠辣,做他的枪做他的盾,只希望这一世可以以兄弟的身份相守。


究其原因,不过是在自己满身伤痕的时候,明楼伸过来的那双手。


这是他这一世的救赎,至死沉沦。


……




章一 




Part1


入夏之后,天气渐炎。


贪凉的佣人们干完活计,三三两两聚在走廊的葡萄架下自找事情消遣。间或绣花闲谈,胆子大的甚至就着小食喝着坊间粗酿的果子酒,竟生出一丝惬意来。


这一日午饭后,大家各自散了。明诚看明楼去书桌边坐了,并没有要午睡的意思,就给他泡了一杯龙井,随手拈了一块放在桌角玻璃瓶里的圆糖丢进嘴里。明楼素来不喜甜食,却独爱这产自闽广的圆糖,所以倒时常替他放在那里备着。


阿诚顺手将杯盏放在桌案上,低头看那人欣长的手指托着线装书的脊背,在看一本老旧的《南华经》,书里面圈圈点点各色笔记无数,偶有书页散落褶皱的痕迹。


他放低了声音道:“如今阿香也有了主子的样子,懒怠下厨了。新来的佣人做的菜又吃不惯,做不好反而浪费了食材。我也久没做过什么吃食,大哥可有念想的?”


坐在书桌前的明楼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看阿诚今天着一件蛋壳青色的衬衫,越发衬得面皮白净,黑亮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加之他身材挺拔整个人真如芝兰玉树:“如今你可是越来越会哄我了,穿成这样岂是要下厨的样子!说吧,晚上想去哪里吃饭或者捧哪位小姐的场?”


阿诚果然一副正中下怀的表情,连眼神都亮了起来:“大哥可知霞飞路那边新开了一家餐厅, 听说法国菜很道地。”


“什么餐厅这么街知巷闻的,传到你的耳朵里?”明楼不甚在意地看了看手表上的日历和时间,表情微妙地戏谑道,“今天约略也没有其它事情,就当陪你。你可不能丢下我随哪位小姐走失了,留下大哥一人形单影只的。”


“我们明家家教甚严,阿诚只怕不敢。”他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


明楼见状微微蹙了蹙眉,一个眼刀飞过去。


阿诚低头轻笑:“这明家还是大哥说了算的……” 




两人出门的时候已是近晚,上海则刚刚开始夜晚的笙歌。


车子安静地滑出了自家巷道,像一尾鱼剖开了街上的车水马龙。到处一片歌舞升平的繁荣气象,谁又能想到这是还处在水深火热的战争中的上海。


空气中都是栀子混着安吉娜(注1)的香气,浓郁得像缠绕在颈边的湿漉漉的呼吸,令明楼觉得莫名烦躁。所有的生命和非生命都在这潮热的环境里争相勃发,草叶和腐烂的垃圾,还有浓郁到令人要窒息的香气。


明楼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无限放大敲击着自己的耳鼓,他”唰“地一声关掉了车窗,终于鼻端只剩下明诚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古龙水味道和柠檬味。他的太阳穴还在一阵紧似一阵地跳痛,明楼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撑着额头靠在前座上。


“大哥你是不是不舒服?”阿诚也发现了明楼的异常,紧张地缓下速度不时从后视镜查看他的状况。


“我没事,你开你的。只把那个柠檬味的物事给我拿着镇下味道,刚才花香得太过了。”


明诚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可疑地红了,他无意识地眨了眨眼收紧了手中的方向盘,有些为难地回答到:“大哥……那个柠檬味是我洗头用的香波……大概……”


明楼眼见平时八面玲珑、伶牙俐齿阿诚紧张得连话也说不好,一时起了调笑之心:“怎么?大哥的这点要求你也做不来?”


阿诚看他难受得冷汗都下来了还有兴致玩笑,遂嘴角弯了弯答到:“我只是个下人,又不是你家童养媳,这种自荐枕席的事情大哥还是另觅他人吧。”


“噫!”明楼显然落败,自去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到地方了叫我。”


阿诚见他眉宇间舒缓了一些,遂也不去打扰他只一心开车。却不知背后的明楼虽难受,却暗里给他编排了一出”童养媳“的三折戏,且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明诚闻声浑身不自在地抖了一抖,后座的老狐狸不知道又在算计谁。




***


注1:蔷薇的一种。




小剧场1 三折戏


明诚看完明楼三折戏的样本。


诚:为什么我是大嫂?我也可以嫁给明台的……


楼:阿香,给我备下麻绳


台&香(&镜):(大哥/少爷)不要想不开啊!/让他去死一死!


诚:……


当日,因木娄绳卒。苦肉计成,木娄抢媳妇成功。




香榭丽舍的风格是巴洛克式的,装饰富丽浮华,银质餐具搭配做工精美的珐琅瓷餐具。两人的位置也不错,夏夜里难得凉爽的环境和视野开阔的玻璃落地窗让明楼心情好了起来。


两人落座后金发碧眼的侍者执了菜单侍立在侧,明诚看了看菜单随意点了几样明楼和自己爱吃的菜色。


开胃菜是一盘黄瓜莳萝酸奶沙拉,在夏日里也是爽口。


只吃了一口明楼的表情就舒展开来,朝他点了了点头,优雅地动起刀叉,记忆中的味道在味蕾中蔓延。


”怎样?没来错吧?”明诚一脸得色地望着他。


明楼执了水晶杯慢慢地啜饮着里面的红酒,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错,尤其是哥洛亭达沙维翁(注2)配上长相思(注3) 。你可是还想着Morgane,这可是她的最爱,现在想起来也觉得是位美丽可爱的小姐啊……”


明诚一脸揶揄地看着他:“大哥……Morgane是当年对你一往情深的那位姑娘吧?”


“嗯?”明楼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拒不承认自己记错了。


当年两人留学法国时,正是风华正茂少年郎,自然少不了各种风流账。尤其明楼,五官深邃身材高大,虽冷峻严肃但成熟迷人。彼时明诚虽和他年纪相仿,可单薄瘦削的身体看起来就像一个很好欺负的弟弟。


当然实际上也是一个很好欺负的弟弟。


刚去的时候正赶上圣诞节前的联谊会,明楼不过一时半刻便成了这场聚会的主角。被好几位金发碧眼的娇媚女郎围在中间,各种红白葡萄酒灌下去,久经沙场也终究难敌人多,不多时他便醉得如同一滩烂泥。惹得场内男士不断侧目,愤恨嫉妒羡慕不已。


那是明诚记忆中仅有的明楼醉酒的场景,和现在时隔15年。


因为那人醉得厉害,明诚只好把他放在副驾驶上,结果全程明楼都非常自觉地趴在明诚的颈窝,嘴唇距离他的脖子不过毫厘,偶尔擦过颈动脉的满布酒气的温软触感和不断挨蹭的发尾都骚动着他的神经。


那个冬日里的明诚整个人像着了火,他不得不打开车窗,让裹挟着雪花的冷冽空气灌进来以保持清醒。




第二日明楼酒醒,一切本该就此恢复正常,可明诚心里涌却上一股没来由的绝望。


晨光中的明楼只穿着一件随意挽了系带的法兰绒浴袍,绲边的白色藤曼花纹仿若直直地缠绕进明诚的身体,绞紧了他的心脏,逼得他无法呼吸。


明诚脸色绯红地迎上明楼探究的眼神:”大哥,早……“


明楼伸手顺着发璇摸了摸明诚的头,手指拨弄着一缕翘起的头发:“晚上收拾下,我们去左岸的咖啡馆。”


那一日明诚终究没有跟明楼去左岸。


他以身体不适为由独自留在了两人居住的公寓,他需要一些独立的空间思考下。或者仅仅是需要在没有明楼的空间里呼吸下,以缓解心口的痛楚。


明楼前脚出门,他就从橱柜里摸出一瓶雪当利。芳香馥郁的金色酒液顺喉而下,温和柔顺却让他迷了眼。如果想醉,并不在于喝的是什么酒,他只是在自我催眠,好一时片刻忘记自己目前的尴尬处境。


明诚自然不是纵情恣意的人,很小的时候他就学会克制自己的欲望。从明楼收养自己那一刻起,面对精美的食物,华丽温暖的衣饰,来自别人的爱,他都接受得小心翼翼、谨小慎微。他懂得这一切都来之不易,并努力地把自己的存在感放到最小,希望在他人想起自己的时候,印象中只是一个温顺可人的孩子,而不是一个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贪得无厌的无耻之徒。


无耻之徒,这就是他对现在的自己的定义。




明楼当晚回来的时候,壁炉的炭火已经熄灭了,只着一身单衣的明诚缩手缩脚地裹着毯子窝在壁炉前的单人沙发上。


他手忙脚乱地挂好了衣帽,快步走过去查看那人的状况。沙发上的人脸色苍白,颧骨处却泛着红,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点点清甜的酒气。线条分明的嘴唇嗫嚅地说着梦话:“大哥……我……我知错了……”


明楼闻言不由失笑,不舒服还净折腾自己,不等自己责问就先梦中认错:”且饶你这一次!“


他伸臂抱起长手长脚的青年,那人感受到热源的身体还自动往他胸口埋了埋。


明楼盯着阿诚颤动着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如蝶翼般的暗影。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


注1:Crottin de Chavignol,法国的一种山羊奶酪。


注2:Sancerre桑塞尔产的一种白葡萄酒。




小剧场2 (>^ω^<)


诚:你抖什么抖?我有那么重吗?


楼:……


诚:不反驳?是说我真的很重了(¬︿??¬☆)……


楼:你的嘴唇戳到我的(>^ω^<)(咪咪)了……


以上,这是个冷笑话。( ̄o ̄) . z Z……




“怎么走起神来了?”明楼皱眉,伸手用拇指揩过明诚的嘴角,那上面沾了草莓松饼上的糖霜:“再怎么大也还是孩子。”


望着明楼依然冷厉的轮廓, 眼前的明楼和15年前抱着自己行走在那间公寓狭仄楼梯上的明楼重合起来。他有一刻的怔忡:“想起我们在法国的公寓,和邻居阿姨做的樱桃派。”


“我想起那年冬天的雪,还有和我一起在壁炉前读书的阿诚。”明楼抿了一口酒,就着阿诚手里的刀叉尝了一口他的松饼,“甜的。”


阿诚知道甜是说松饼,但是前后连贯起来,他仍然有些不自在地抽回了手。


“那一刻,我像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和我们的未来。”


明楼清楚地记得那一刻,他忽然发觉这个时常沉默地跟在自己身边的弟弟和自己一样,心里埋着光明和希望的种子,他决定让明诚自己选择愿不愿意成长为自己的左臂右膀。只是许久之后他才明白,送明诚去伏龙芝受训这个决定里也包藏着什么样的私心,即使前途不明、生死未卜,之后的岁月他们也会生死相随,此生不弃。


明诚知他在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应答:“大哥想得久远,而我那时不过……”略微有些走神的人毫无自觉地塞了一片柠檬到嘴巴里,酸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他顿了一下没有把话接下去,也许是找不到合适的措辞,那时的他不过想远远地逃离令自己痛苦的甜蜜。


明楼看着阿诚扭曲的表情, 笑得腿都要抖起来,对那句未完待续的话也未在意:“快喝口酒压一压……”


“请问哪位结账?”这时正好服务生拿了账单过过来。


明诚一时自顾不暇,明楼喝着酒一脸事不关己。


“请问……”


缓下舌尖酸涩的明诚瞪了一眼对面老神在在的明楼:“我来……”


果然还是斗不过这只铁公鸡。




晚饭后两人驱车去了新政府办公厅。


明楼下了车,斜靠在引擎盖上抽了一支烟,缓步走向了仿若要吞噬掉一切的矗立在黑暗中的建筑,明诚紧随其后。


“咔嗒”一声,西式的大门向两边打开。有节奏的脚步声如同主人一样坚定有力,明楼身后的壁灯次第亮起。


明诚望着前面那个男人宽厚的背脊,他就如同光明的引路人,他的神祇,他的信仰。


明诚不知他们入夜来办公室有何事情,只见明楼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拈出一个木制盒子。油亮的乌木搭着一个古铜色的西式锁扣,一个简写的字母M:“生日快乐,阿诚。”


明诚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有些欣喜地望着明楼:“原来大哥记得我的生日!”


“自然是记得的。”明楼有点心虚,他其实有想过差明诚自己来拿礼物,但是这样好像又失却了礼物的意义,“你生日请我吃饭,我送你礼物。”


明诚一脸生无可恋,连这个也要讲求等价交换。


他无奈地撇了撇嘴,单手开了木盒。瞄了一眼,翠色、环形、镶了一圈镂空的金饰,传说中的金镶玉手镯。可是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这是……”


”将来给你媳妇……老太太的镯子大姐已经给了锦云的。”明楼背着手踱着步,绕着明诚走了起来。


明诚一脸莫名其妙,被他正三圈反三圈地绕得有点心烦意乱:“我什么时候说要成家了?”


”不喜欢送给阿香好了。”明楼却打定主意问出究竟,前几潘家小子特地跑来跟自己说的消息想必不会是空穴来风,“潘家少爷都托人来说了还嘴硬!”


明诚有些恍然:“大哥说的可是潘容芷潘小姐。”


这上海滩再无第二个潘家,”明楼甩手走在前面,“男婚女嫁岂能儿戏!”


“哦……”明诚再无言语。


“怎么?这是认了?可想起跟我这个一家之长说了,先斩后奏这招跟谁学的,简直胡闹!”


“就是……”


“就是什么,还狡辩!什么时候跟明台学得这么油嘴滑舌,正经礼仪不讲,连终身大事都私定了……”


见明楼不容申辩就要把自己定罪,虽是训诫但也把自己说得太过罪孽深重,只得见缝插针:“大哥……那是我打赌输了的惩罚。”


”输了就要娶人为妻,忘记人伦大义,连大哥也不放在眼里……”明楼猛然回过头来盯着阿诚的眼睛,“你是说……打赌输了?”


”嗯,就是个酒后的玩笑话。”阿诚眉开眼笑。


明楼愣了一愣,瞪了明诚一眼:“那明日赶紧地给顺祥斋的冯老板包个红包,请他把这个退了吧。花了我几百大洋呢!”


明诚:“……”




***




小剧场3 生日礼物


冯:阿诚管家您好?


诚:先生说让退了这个镯子,不知可否方便?


冯:为何要退?明先生说是给心上人的生日礼物……


诚:>///<那不退了……(快步走出顺祥斋)


冯:……


以上,今次的小剧场。




Part2




这几日明楼的头痛病发得厉害,向办公厅告了假说要回乡静养几日。上海家里有阿诚在,简单交代了下就赶着一早的火车回了苏州老家。


且不过两三日光景,明诚也拖着行李箱踏进了明家老宅。他转进古旧的雕花木门,穿过狭长的天井,正房廊下的葡萄架流落下细碎的光影,散落在躺在摇椅上悠哉游哉地摇着蒲扇的明楼身上。


那人着一件天青色的长马褂,左手握着一只黛黑的紫砂壶,看起来身体爽利得不是一点半点。


“大哥跑回来躲清闲……也不带着我。”明诚放下手提箱,自觉地坐在桌旁的方凳上,不客气地拈起一只青团嚼了起来。


“看把你机灵的,早该随了我一起告假,”明楼扫了一眼大热天还穿着制服的明诚,“何至于这么狼狈。”


“大哥自是可以借病拔腿走人,但是一桌子的公文总是要批的吧。他们抓不到你,只得绑住我!”


明诚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若不是觉得你没人照料……”


“你不也正好藉此脱身。既不好不明白站队,单在边上观望反而徒惹人口舌,索性任他们闹去。”


“可是这渔翁之利收也不收?”阿诚接下明楼话茬,“现在各方资源吃紧,储备点冬粮也是紧要。”


“我现在除了公职之外都懒怠走动,比不得您左右逢源、八面来风,有什么响动还得多仰仗您关照下!”


“明长官过谦了,在这棋盘里你我互为掣肘。”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浑然不觉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明楼摊了摊手:“林叔只收拾了正房的卧室,看来今晚你我要同床同枕了。”


阿诚自成年之后,已经鲜少和人同床而眠:“我可以去厢房睡,有铺盖就好。”


“哪有这许多讲究,小时候不也是和我一起睡的,少不得再分你半张床。”


明诚不知怎么做答只好说,转身去了厨房:“我去做两碗葱油面。”


“再把镇在井水里的猪脚汤热一热,晚饭就妥当了。”明楼只当他默认,自觉提了箱子去正房,把洗漱用品一一摆在盥洗架上,连同阿诚的睡衣也和自己的一并放在床头。




晚饭过后两人在院子里吹了会儿凉风,闲谈几句。


不过半刻钟明诚就忍不住哀叫起来,原来老宅虽有人打理,但人气少蚊虫肆虐。


明楼却几乎察觉不到,看阿诚被蚊虫攻击得狼狈不堪,不由跌足笑道:“我们阿诚的皮肉可是越来越矜贵了!”


“自然比不得大哥皮糙肉厚。”明诚恨恨地磨了磨牙,他是那种蚊虫极喜欢叮咬的血质。


两人只得匆匆洗漱下了罗帐,这时并肩躺在床上,却都无半点睡意。


老式的雕花木床是明楼的太婆留下的,紫檀木做底,上面的床板刻着流云百福的花纹。铺盖一应俱是乡间流行的款式,红绿相映喜庆异常。


静下来之后明诚只觉那痒搅扰得让他心烦意乱:“大哥……”


明楼也无睡意,望着夏被上捧着寿桃的雪团似的胖娃娃出神,不觉脱口而出:“你可想过成家?”


明诚不答,只望着青色的罗帐眨了眨眼睛,觉得如在梦中。


静默了半晌,明楼听见他悉悉索索地翻了个身,侧脸对着自己:“我有点痒,大哥可有备有清凉油?”


“你等下,我这就拿给你!”明楼惶惶然下了床榻。


明诚只不做声,在一片黑暗中看着他翻箱倒柜地找清凉油。直到缓下了纷乱气息,才听到自己平静无波的声音说:“国家,先国后家。”


明楼刚拉出一截抽屉的手臂瞬间僵在那里。他当初的安排和抉择,此时想来像是自私地把这个人拖进了万劫不复。他从来没有问过明诚想要什么?


他甚至想起久远岁月里明诚闲时画的一幅画,小桥流水,碧草蓝天,也许那才是潜藏在明诚心里最深的渴望。明楼执意叫它家园,明诚也懒得反驳,只说无名。


“大哥……”明诚见他久久立在那里也不回应,只得低声问道,“可找到了?”


“找到了……”明楼转头向他微笑,也不知明诚看不看得到。


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园。


……


“我来帮你擦药。”


明楼的手指游走在明诚的脊背上,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人肌理的纹路和每一个或深或浅的疤痕。


而明诚只觉温热的指尖带着清凉的药膏,缓解了那种难解的痒。




***




小剧场4 痒




诚:大哥……我痒?


楼:ˋ( ° ▽、° )哪里痒?


诚:大哥你先擦擦口水……


楼:口水可以消毒止痒ˋ( ° ▽、° )!!!


诚:……


以上,变得异常机智的明楼。




山中不知岁月长。


入了夜即使是夏天也是凉的,况且门外还傍着水。今夜月色极佳,远处的群山在如同轻纱笼罩的月光下若隐若现。两人向当地农户租了一艘小船,荡舟湖上。


今天阿诚全副武装起来,袖口和裤脚都拿绑带系得死紧。他身形本就清瘦利落,这样打扮越发显得腰窄腿长。


一个箭步跨上船的阿诚,回头拿手虚扶了一下提着一壶家酿酒的明楼。


这里周边都生着山葡萄,熟的早且经山风雨露浸润,酿出的酒别有一番风味,所以家家都有自酿的酒贮存在酒窖里。


明楼本是极爱酒的人,但是因身体的原因近年已极少饮酒,只偶尔品赏新近的酒版,稍稍过瘾而已。


公事家事总是一刻不得闲,两人难得悠然相对,阿诚便也不拘着他,甚至在明叔眼皮子底下偷偷袖了一壶汾酒在手里。


阿诚撑篙,明楼背着手立在船头。低低哼着的是锁麟囊的片段,明楼远不圆润柔美的嗓音,此刻听起来也别有一番幽雅婉转:”大哥好兴致。“


”难得清闲,陪我多喝几杯。今晚夜宿水中央也未尝不可!“


阿诚想起他的头痛病,从三十岁那年起一直断续生发却总也不见好。想劝他适度不想就扫了他的兴头,只得找个圆转的方式,”我倒是有心作陪,想来大哥却舍不得我在这喂蚊子!“


明楼顺口答道:“我自是舍不得。”


明诚一篙下去,船直直破开水面的青荇,向着湖心的一汪明月而去,玩笑道:“虚伪,我枪子都挨了,这你倒舍不得了。”


那人背对着他,听了这话肩膀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下。


明诚见他不答,遂低头撑篙再不言语。他自然知道明楼开枪的那一刻比自己还痛,否则怎么会在自己枪伤都好了很久之后,他还忍不住轻手轻脚地潜入自己房间,抚摸他已经结疤的伤口看自己睡得好不好。


然而可恨的却是这人第二天翻脸不认帐,冷眼看着他:“你警惕性太差了,从明天晚上开始跟我做特训。”


明诚抬眼,挑眉道:“是因为没发现大哥半夜潜入我的房间吗?”


明楼英俊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嘴角抽搐了下,背着手转身上楼了。


”大哥你可以正大光明地关心阿诚哥,我不会吃醋的!“磕着瓜子全程目睹两人对话的明台还嫌火不够旺。


明诚只侧头看着明台,眼睛里止不住笑意。


”狼狈为奸。“明楼跨上一节台阶,回头啐了一口。


明台本来想背后偷袭,不想明楼这时恰好回头,一粒瓜子正中他面门。


明楼挥手叫阿香停下打扫,对着自作孽不可活的小少爷道:“这个月客厅都归你打扫。”


明台八字眉看明诚,小颤音软软地叫道:”阿诚哥……“


”这我可帮不了你,我还得去做特训呢。“明诚跟着上楼去了。


”哼!你俩才狼狈为奸!“




明楼见他久不做声,肩膀却一抖一抖地,显然想到了什么开心事:”在笑什么?“


明诚不置可否,低低地应了一声,抬手在额前搭了搭,”听说水都是相通的,我们这样一直划下去,说不定哪一日就能见到明台和锦云了。“


”那小子几个月也不见一封书信,哪里就有这么忙了!“


明诚亦是心底黯然:”北方战事吃紧,大哥想是知道的。“


他虽这样说,心中却道生逢乱世,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有时别说书信,就是挥手作别也可能永世不见,能珍重一刻且是一刻,一日且是一日。


”吃了这杯酒就好回去了,风起了有点凉。“明楼见也勾起明诚感怀,只得转移话题。


明诚拿出一小罐汾酒放在案几上,明楼顺手打开泥封放在鼻端嗅了嗅:”好香……“


”才几日没喝酒,馋成这样。“明诚斜了眼睛示意他喝他的家酿酒,“小心犯了头疼病。”


明楼不以为意,仍置了杯子等在现下:“这你就不懂了吧?家酿酒并没有严格的生产工艺控制,指不定哪个度数高呢。”


明诚无奈,只得斟了半杯在那只粗制的白瓷酒盅里。原是不想拘束了他,但又烦见这人病痛缠身自己也不得舒爽,整颗心都悬在他身上,见不得半点风吹草动。




***


小剧场5 午夜特别行动


明楼大大身手矫健的前滚翻三圈潜入了阿诚的闺房房间……


手在阿诚背上揩啊揩


诚:大哥,你手上有脏东西?


楼:我想帮你抻下被子。


明楼黑灯瞎火中转移阵地……只听明诚一声低哼


诚:嗯……你在摸哪里?


楼:我……我 ……帮你抹平睡衣


诚:滚( ̄Q ̄)╯……


今次的小剧场,快了快了,快炖肉了,你看这不都爬上床了。


( ̄Q ̄)╯……嗷……又被扔下来了……




林叔的儿子是个憨厚稳重的年轻后生,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大褂配着群青色的裤子。乡里素常青年的打扮,却衬得他眉目温润,只唇角一线略显羞涩的笑意,才知他好事将近。新娘子也是念过几年书颇能能识文断字,林家是高攀了的,所以对待姑娘家和这桩婚事也愈加勤谨起来。老两口都是老实本分温厚寡言的,遂把一向稳重端厚的明诚拉着做个参谋。


这两日来明诚直把除一日三餐外,庭院扫洒一应事务都交给了明楼:“大哥也久不动弹,可还记得扫把长什么样?”


“我自然记得,我不扫还没看过你扫吗?”明楼躺在藤椅上,眼睛微微眯着,听明诚和明叔在旁拟定亲戚友人的礼金名单,座次安排,连糖果茶包、送亲的回礼等等事无巨细都一清二楚,明诚倒也乐在其中。


明楼不由感慨,那人纤长的手指全然不像握过枪,执过刀的。从少年远游的法国,经漫天冰雪严苛磨砺的伏龙芝,到前路晦暗不明的现在,他都是握着笔的样子。明诚的手掌莹白中微露着一点青色筋肉的脉络,指尖温润像是养在温室深庭里的少爷。


明诚亦心有所感,回过头来看一旁安静无声的人,恰和明楼躲闪不及的视线撞个正着。


一个愧疚心痛,一个坦然牵念,两人默默收回视线。


只听明诚问林叔:”可还缺个以为主婚人?“


”族中老人皆已过身。“林叔眼中略现悲戚,”我原是想劳烦大小姐的,谁成想……这一时半刻也难踅摸出个人选……“


明诚亦默然,自然向远处躺椅上的人看去。他知林叔嘱意明楼,但因明镜过世的原因不便向他明说,一向与明镜亲厚的老人自然存了罅隙:“这事情且交给我。”




晚间二人在廊下支了一张八仙桌,把林家煮的西湖醋鱼闷在锅里略热了热,加上小半碟子的酱牛肉,并阿诚做的一罐乌鸡汤齐齐摆在桌子上。


只等明楼撩开长袍下摆坐在桌前,阿诚满了一杯家酿的葡萄酒恭敬地放在他面前:”大哥请用。“


”嗯,好酒。”


明诚拿木勺舀了一碗鸡汤,挟了两块明楼最爱吃的鸡翅并一只鸡腿菇在里面:“大哥尝尝。”


”嗯,好吃。”


”只是好吃?“明诚这边已经挟了几片牛肉和一些鱼肚肉码在明楼面前的盘子里。


”嗯,鱼肉入口软滑、肉质鲜美。“明楼八风不动。


明诚“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有些气闷地看着平日七窍玲珑的明楼,现在就像个点不破的呆子,知他多半又在装神弄鬼。


明楼嘴角抽搐了下,难得阿诚如此乖顺,他本想多享受一刻是一刻。到底是叫自己大哥的,少不得要教教他,明楼闻了闻卤的牛肉:”除了香怎么还有些‘阴谋’的味道,你私下又盘算着做了什么勾当?“


”大哥当真不知?“明诚翻了翻白眼。


明楼撸起袖子作势要自己盛汤:”求人总要有个求人的样子。“


乖觉如明诚,顺手就捞去了勺子。


明楼的动作顿了一顿:“咳……”


明诚晃了晃手中的木勺:“隔壁林嫂家的小丫头也极爱吃鸡翅呢,少不得留着明日哄她。”


”你以为我只是为了躲一时清闲才回来的……还不是林叔家小子的婚事,大姐之前提过!“明楼终于吐了口。


眼见明诚的勺子顺势拐了个弯:“那丫头好像去住外婆家了,便宜你了。”


“瞧你乖的……”明楼只拿筷子扣住那勺,看明诚瞪圆了一双眼,他嘴角逸出一丝浅笑。这弟弟只是看着老成持重,逗起来益发得趣。




晚饭过后,两人梳洗妥当。明楼靠了床框读了几页书就有些犯困,见明诚还在灯下写写画画。随手下了帐子对明诚说:”这时间好歇着了。“


”大哥休息吧,我这就整理下去东厢房睡了。“明诚低头收拾起笔墨纸砚来。


明楼微愣:”好端端地去什么东厢房?“


”大哥想是志怪之类的书看多了,昨日发梦一直抱着我……“明诚低声道。


明楼老脸一红:”我今日看的《南华经》。“


见明诚不语,只把成打的宣纸拿裁纸刀裁了放在一旁的竹木书架上。


他这才觉出不对,看来这弟弟颇懂得学以致用啊,只得软下调子:”大哥我怕黑……“


”可以点着灯。“明诚顺手从抽屉里翻出火折子丢了过去,”啪“地一声,正好落在明楼手边。


”……“


明诚转身去收拾寝具,回头看明楼还一副呆愣的样子:”求人也要有个求人的样子。“


”我错了……“明楼不要脸地拖住明诚的腰,埋在他背后闷闷地说。


明诚回头微笑道:”乖……“




小剧场6 弟弟是个老成持重的?狐狸精?


诚:麻烦大哥把浴衣递给我。


楼:给……(明楼闭着眼睛,鼻血持续喷涌中……


诚:拿那件脏的给我,我要洗……(回头被眼前的血腥景象震撼到


楼看着穿戴整齐的明诚懵逼中,说好的裸体呢。


楼:你看的是志怪小说……不是腐女的脑洞!?


……


今晚的明楼依然在梦中吃阿诚豆腐,我诚依然利落一脚把明楼踹下床去。




Part3




南方的婚礼风俗惯常是吃足三天的。第一天是本家聚会,第二天是远亲探访,第三天是招待乡邻。整日介热闹非凡,饮酒坐谈通宵达旦。


但最热闹的绝对是迎亲这一日。


天才蒙蒙亮明楼便被明诚叫起洗漱。这日两人穿了同款式的西装,明楼极爱黑色,明诚为着有点变化,替他选了一套黑色杂着烟灰色竖纹的,自己着一身浅卡其色的。


两人在穿衣镜前站定,一样的挺拔,眉目英俊。明诚抬手替明楼将领带和衣角理了理平整,将样式简洁的银质袖口给他戴了上去。


穿着妥当后两人早早到了林叔家里,帮着把礼单上的物事一一交代给相应的人。院子里已经停了一顶朱漆髹金的”四明彩轿“,四角垂着璎珞,轿身绘着繁复喜庆的鸾凤牡丹。


一行四个强壮的乡下汉子,着一色的白棉布坎肩、黑色的阔腿裤,袒露着黝黑壮士的肌肉,抬了这顶花轿。后面随了喜婆并一个捧了盒糍粑的清秀丫头,一旁还跟着个打着粉色胭脂的白胖孩子,手里牵着一只头顶绑着红绸带的肥羊。


林家小子已经早早携了彩礼等在的渡口,一身喜服在初生的晨光下红得耀目,脸上也洋溢着喜色,迎着准备妥当的一行人。


站在他旁边担礼物的小子则定定地看着衣着光鲜的明楼和明诚:”明家两位哥哥好人才,不知成家了没?“


”你少多嘴!“林家小子劈头给了他一个爆栗,“明家哥哥做大事的人……”


一旁的喜婆见他们人物出众,早有心做媒却摸怕不清根底莽撞了,本待不言语的。见大家现下提起这个由头,遂也来凑热闹:”这乡里适龄的小姐丫头们也有许多,虽比不得城里人,却个个都是本分持家的,没那么多花巧心思。两位若有意的话,我老婆子也帮你们踅摸着。“


明诚笑而不语,明楼老神在在却出口惊人:”我有阿诚照顾,可比媳妇贴心多了。“


大家也只当玩笑,林家小子接口道:”照阿诚哥的标准找媳妇估计得打光棍了,这全村的姑娘加起来也没……不对,我媳妇也挺能干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媳妇嘛,在人面前多夸赞夸赞总是好的!“明楼今天在外面话格外多。


”阿诚哥你怎么不说话?“明家小子见阿诚斜倚着花轿,也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怕自己的玩笑惹了他不开心。


明楼接口道:”你阿诚哥今日起的早,刚刚又是一阵忙乱,估计这会儿困劲上来了。“


众人倒也不以为意,一笑作罢。




明楼虽是主婚人,却只管拿了准备好的说辞背全了便全无其他事情。坐久了便觉得不得趣,索性去找在门外迎宾的明诚。


这边厢迎亲队伍迎了新娘子回来,前前后后过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阿诚倒是一刻不得闲。人多事杂总有准备不周全的地方,这门外也不见搭一个凉棚。明楼远远看着腰背清瘦挺拔的明诚立在朱红色的门栏外,颈子上满是汗水。虽然已经去了西装外套,但是白衬衣肩背的地方也被汗水浸湿了大半。


明楼瞧见人少了些,趁空拿了杯茶水给他:”平日里也不见你这么实诚的,都不晓得往树荫里站一站!“自己一边看他大口灌茶,一边摸出裤子口袋里的方巾帮他擦汗。


”迎宾当然要站在最醒目的地方了。“明诚把茶杯丢在明楼手里,”你快进去帮着清点记录下礼金,这会儿里面也没个人照应,你倒跑出来躲清闲。“


”是……明大管家。“明楼收了茶杯,随手把手帕扔在了明诚脸上,”洗干净了再还我。“


明诚不由低笑:”有你这么关心人的吗?”


”别自作多情!“明楼远远回到。


”还有,早上……“明诚还未说完,就见明楼被一个半大小子拖着去做别的事情了。


明诚长长地一声叹息,挺直了肩背,嘴角挂上惯常的微笑。




新人们拜过天地,见过父母高堂,招待迎亲送亲的乡邻们用过饭,待看热闹的众人摸了喜糖散去已经近傍晚了。


本家的女眷们正忙着折腾晚饭,正房大厅里男客们都在摸牌九。内厅里燃着大红高烛,四壁描金绣凤,缠枝牡丹拱着一个硕大的囍字,桌子上瓜果盈盘,四下笑声时起。


此时倒只剩明楼、明诚两个局外人对坐无言。


”累吗?“明楼先开口,把手边的杯子推了过去,“这是我之前用的,现下也找不到干净得用的杯子。”


明诚放松地坐在高背椅子上,腰下垫了一个织锦的垫子。他微微闭着眼睛,伸手去够茶杯,触手却是明楼温热的指尖。


他略有些慌乱地睁开双眼。


面前的明楼侧头微笑,烛光下的轮廓凌厉俊美:”你我此刻可像洞房花烛?“


……


明诚闻言悚然惊醒,听见外间传饭的声音。


而明楼此时正背对着自己,在一旁手把手教一个不知谁家的孩子习字。




小剧场7 猪八戒背媳妇


晚饭后两人散步回老宅,明诚一路哈欠。


楼:现在知道累了?


诚:嗯。


楼:我背你。


诚:?


楼:猪八戒背媳妇天经地义。


诚:( ̄Q ̄)╯……


大哥您的表白方式还真是极其不要脸地有创意。




”可是乏了?这么吵都没有醒。”明楼没有回头,仍一笔一笔横平竖直地握着那孩子的手写字,笔尖擦过宣纸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我睡了多久?”一日间寒暄不停,阿诚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也是个操心的,左右不过招呼进来坐就好,还真心认起亲来!”明楼推了杯茶水过去,“你且喝着这个。”


明诚赶紧接过杯子,想起梦中情景脸上遮不住地烧了起来。


恰好这时林婶进来叫他们吃饭,左右手各拉了俩人:”今日辛苦大少爷和阿诚了,这边还要闹到不知什么时候,吃完饭你们好先回去困觉了。“


”林婶,我们不是外人,您去招呼别的客人吧。“明诚恳切地望着她,”我和大哥代大姐和明台说声恭喜。“


林婶一时愣住,几乎要淌下泪来:”乖孩子,我知道你们的心意。“


明楼看了明诚一眼,携了那孩子的手往外走,明诚亦跟在他身后去了外厅。


他知明楼一向不与人亲和,许多话如果自己不说,他即使有那份心意也是藏着。见明楼不语,遂转言道:“这孩子谁家的?不过半日光景就这么粘着大哥?“


”楼叔叔说我像阿诚哥小时候。“那孩子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他,清脆的嗓音如同翠珠落玉盘。


”乖……“明楼笑眯眯地摸了摸那孩子乌黑的发顶。


阿诚定睛看去,那孩子眉目间是有几分自己小时候的样子,不过比自己雪白可爱多了,抿嘴笑道:“你楼叔叔就是有到处拐骗小孩子的嗜好。”还特意加重了“叔叔”两个字。


明楼拧了拧眉,不理会明诚只向那孩子说:“走,我们去吃饭。”


那孩子亦高高兴兴攥了明楼的手,仰起的小脸在手里提着的红色灯笼映衬下越加可人,脆生生地回道:”楼叔叔才不会骗我!“


明楼走了几步不见明诚跟上来,回头问:“可要叔叔也牵你的手?”


明诚哑然失笑,上前一步和他并肩而行,本待再打趣他几句,却望见本是盛年的明楼,乌黑的鬓角有一线灰白色的头发。他的心仿若被人揪起迟迟不肯松开,一时间喘不上气来,不由地握紧了明楼的手臂。


明楼侧目,却见明诚额上汗出如浆,嘴唇苍白无色:”哪里不舒服?“


”我……“一字未完,他整个人就倒在了明楼的手臂里。




明楼小心翼翼地抱了明诚放在卧榻上,拿了枕头垫在他颈子下面,差那孩子去叫了林叔。


自己看着那人苍白无色的嘴唇紧抿着,出了这许多汗现下连指尖都是凉的。明楼只觉心口蓦然一痛,握着明诚的手掌越收越紧。


外面一行几人慌慌张张地进了内厅,擅医的本家上前给明诚把了把脉:“想是近来思虑过重,又兼日间暑气入体,身体并无大碍,只让他注意休息即可。”


林叔一家也是松了口气,拿了一些吃食摆在坑桌上,让他们俩在内厅用餐。此刻众人尽皆散去,明楼掩了房门,把着人拿来的风油精细细地替他摸在额头、耳后和下颚处。


明诚渐渐醒转,”大哥……“


明楼的手指力道适中地按压着他的太阳穴,渐渐转至后颈,“还难受吗?”


”好多了……“明诚看着一桌子饭菜已经冷掉知道他还没吃饭,按住了他的手,”大哥多少吃点东西……我躺会儿就好。“


明楼不答径自去了外厅,不多会儿就端了碗白粥回来。顺手舀了一勺略吹了吹抵在明诚嘴边,”别的你恐怕也吃不下。“


”大哥,我手好着呢……“明诚略有些为难。


明楼瞪了他一眼,拿勺子堵了他的嘴:“哪那么多废话,快吃!”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只见几个半大孩子跌了进来,摔了个嘴啃泥。他们一齐说:”我们来闹洞房!!!“


明楼和明诚面面相觑,双双红了脸。


”小兔崽子们跑哪儿去了,连门都摸不着!“还好这时有个村妇一脚踏进来,伸手捞了几个孩子过去,连连向他们道歉,“孩子们跑错房间了……”


”不妨碍,“明楼拿了装了喜果的袋子塞在了几个孩子手里,”去别处玩吧。“


回头见明诚头都快要低到地上了,不觉好笑。




小剧场8 洞房花烛夜


明楼三下五除二脱了个一干二净。


楼:春宵一刻值千金……


诚:……


楼:阿诚……


诚:……


时间在诡异的沉默中流逝,我诚一脸羞涩欲拒还迎地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日月木楼……


楼:怎么了?


诚:拿一千五百两黄金再上床,已经过了一刻钟+超重费……




吃过饭两人缓步回明家老宅,明诚觉得身上清爽了些,劳碌了一天两人躺在床上睡意也渐渐上来了。


明楼不放心阿诚,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看他有没有再发汗:”自己病了也不知道,回去再给苏医生好好检查下身体。“


”我不妨事儿,倒是大哥的头痛病……“还未等阿诚说完,明楼就紧紧地抱住了他。


明诚不明所以,只得反手抱住了明楼的脊背。那是一个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拥抱,明诚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错位的痛,却放任明楼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量。


明楼的头放在他的颈侧,半天不见动静。阿诚渐渐觉得挨着自己的身体略有些颤抖,引得他的眼睛也一阵酸涩,”大哥……“


”阿诚你不懂……你不懂……“明楼更加用力地抱住手臂里这具劲瘦的身体,这是自明镜和明台离开后,也是在三十几年的岁月里,他第一次看到明楼在自己面前情绪失控。


”我会一直都在。”阿诚听到自己的声音,低而快地弥散在夏夜的空气里。


那是两人之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近乎誓言的告白。


他紧紧地圈住了明楼的背脊,温软的唇落在对方的额头上,就像小时候他哄自己安睡一样。


明楼不言语,只一手和明诚纤长的手指交叉握住,一手控住了他的后颈,引得那具身体向他靠近了些。


明诚的眼神温润如玉地看向他,低哑的嗓音带着一丝缠绵的意味:”大哥……”


那人却像是触了电一般放开明诚的手掌,落在后颈的手也转而拍了拍他的肩:“我希望你珍重自己!”


明诚低低地“嗯”了一声背转过身,有些委屈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只要身后的人一个手势,一个动作,自己就可以放下自尊,为他做一切能做的事情。


然而等待他的只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许久之后,明楼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或许我们可以一起等待光明的到来,那时候……那时候……“


他也不知明诚睡着了没。




次日,明楼早早醒来,见明诚仍病恹恹地躺着不动。伸手探他额头发现触手火烫,着急忙慌地穿了衣服去敲明叔家的门。好在昨夜闹得晚,那亲友宿在家中未走,少不得又过来替明诚瞧了一遍,开了几副清热去火的药物,嘱咐一日三次煎服了。


闹腾了一上午,明楼送走众人,侍弄完明诚吃完药躺下睡了,把明叔带来了盐水鸭并卤肉等一干菜品镇在井水里。


明楼想着左右明诚还得睡个一时半会儿的,明诚帮后山的阿嬷抄的心经趁好可以替他送去。出门时想起明诚说隔壁的丫头吵着要吃院子里的葡萄,就顺手摘了几串准备送给她。


刚进院子,远远地就看见那丫头光着脚跑了过来,一头撞在他怀里。原来她刚打了一只青花瓷碗,被姆妈拿鸡毛掸子满院子追着打。这边厢见来了救星,就躲在明楼身后边撒娇边向她姆妈做鬼脸,弄得捧着葡萄的明楼也哭笑不得。


……


回来的路上明楼去渡口买了一条新鲜草鱼,想着正好合适做鱼片粥给明诚吃。可是大少爷哪里是进过厨房的人,央隔壁阿婶生了火自己酌量煮了点碧梗米,锅里的粥此时倒是已经咕噜咕噜冒着热气。但见厨房里明楼脸像是上了妆的京剧花脸,左右各一道灰迹擦过脸颊,挽起的白色衬衫袖口也擦了灰。


阿诚醒来听到厨房乒乒乓乓的各种响动,急忙地披了衣服去看。只见一条大鱼摆动着尾鳍啪啪啪地拍在砧板上,看起来得意万状。


明楼拿手指点着它的头,手里握着菜刀的表情怎么看都有几分狰狞:“还不快快躺平受死,回头叫阿诚收拾你,哼!”


”大哥你居然同一条鱼讲道理……“明诚顺手接过他手中的刀具,三下五除二杀好了鱼,拿刀细细片了挑过了刺,码在盘子里备用。


粉白的鱼肉,青翠欲滴的蔬菜和香葱,在明诚修长的手指下渐次排列,还没入锅就看得明楼食指大动。


明诚一边搅动着锅里的粥,一边回头指挥在旁边看得入了神的明楼:“再往灶火里添根柴就成了,大哥可以在外面等。”


明楼添好了柴却没有出去,他走到明诚身后,拿丝质的帕子抹去了他鬓角的汗水:”你且去歇着,我来。“


明诚白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明楼:“你考虑下我这个病号的感受,我还不想喝糊掉的鱼片粥。”


”我不给你添乱了。“明楼暗想周旋在多重身份之间的自己已经如履薄冰,明诚除不时替自己查缺补漏外,还要照顾自己的衣食起居,打点诸多琐事,此刻真是心存了愧疚的。


明诚也知道他是在心疼自己:”你知道就好。“


……


***


小剧场9 夫夫情趣之厨房


诚:把糖递给我?


楼:得令……


诚:来尝尝甜不甜?


楼:(凑到明诚嘴上偷了个吻)甜!


诚:( ̄_ ̄|||)……


明楼继续法式热吻……


明诚直接上平底锅!




章二 




Part1




告别了林叔一家,明楼和明诚俩人乘了车回上海。


火车前进时车轮碾动的声音像是催眠曲,阿诚的头就快要撞到车窗玻璃里。明楼实在看不下去,把他的头搬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对面着葱绿色格子旗袍的小姐飞快地扫了他们一眼,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明楼一向警觉,目光也向她看去,轻声道:“小姐可是同去上海?”


那女孩子看起来还像个学生,鬓发乌黑,一双眼睛甚是灵动,顾盼生姿:”是的,梧桐路“


”嗯,车12点30分就到上海了。“明楼眼神倏然扫过女孩带笑的眼睛 。


她点了点自己腕上做工精致的手表娇憨道:“先生想是记错了,是12点29分。”凑过来向明楼示意了下。


明楼爽朗地笑了笑:“想是小姐对时间要求比较严格。”


表上的时间是定格的13:30分,两人心照不宣地不再言语,各自闭目养神。


等到下车明楼一手拿起两个行李箱,一手牵了阿诚。


”大哥慢点,行李箱给我一只。”明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牵着下车已经是相当窘迫,而且惯常都是俩人各自提行李的。


明楼放开他的手:“我直接回去做这个月的述职报告,会帮你多请了一天假,你自己坐车回家。”


”可是有什么紧要事情,这么着急?“阿诚若有所思地望向明楼,同时扫视了下对方背后有无可疑人物。


明楼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仍有点苍白的脸色:”等你精神好点了再说。“


阿诚拗他不过,只得叫了车自己先回去。




明楼在街口抽了一支烟,拐进了身后的街道,穿行过几条不知名的巷弄,站在了梧桐路的路牌下。


这里经过的都是撑了洋伞,挽着皮包的上海太太们。一边匆匆赶路,一边带着特有的八卦眼光看着他。


明楼远远听到她们对话,只得苦笑。


“那人长得满俊秀的嘛,莫不是个傻子,这大热天站在日头底下做什么!?”


“哎呀,他在对你笑呢!”一个拉着另外一个上了黄包车,还不忘抛一个极具风情的媚眼过来。


好在没等了多久,那位着绿格子旗袍的小姐就快步从对面街角走了过来。


明楼看了自己腕上的手表:“时间刚好,不知小姐大费周章约我来这里有何事?“


女子开门见山:”确认你的身份。“


“我不明白?”明楼故作不知,引导她进了一个左近少有人经过的巷道。


“老K被捕,我是临时启用的联络员,代号曼陀罗。”


“所以……你觉得对一个新政府办公厅的要员说这些话他能够帮到你什么?”


“我以为如果不是我方人员,此刻你也不会站在这里同我讲话。”


“我在哪个阵营不重要,我容许你站在这里可以有很多个理由,所以你要我做什么?”明楼模棱两可地带过话题,”如果这个理由有相当的吸引,说不定我会考虑下……“


那个女特工单刀直入:”上峰要求执行清除计划。“


”抱歉,我只是想听下你的临死遗言,很可惜你仍然撒了谎。“


她努力控制自己以保持镇定:”何以见得?“


明楼出手如电,用手捂着她俏丽的嘴唇,一把精巧的匕首没入了纤细的腰肢,她的面颊甚至因窒息和疼痛而产生异样的绯红。从远处看去,两人的姿势好像女方在向低声密语的情人索吻。


然而时间是无情物,这已经是她最后一刻停留在这个世界上。明楼的嘴唇贴在她的耳侧:“因为,我从未下达过这个命令……”




另外一边回到明公馆的阿诚,回到房间放下行李急忙拿出口袋里的纸条。那是明楼下车前塞在自己手里的,熟悉而缭乱的笔迹,内容却让他心惊不已:”老K被捕。“


明诚确认再无其它隐秘内容后引燃了纸条,随即换了身利落的便装,将备用的手枪装好子弹上了膛。在街上的电话亭给在大公报的好友屈闵轩去了一个电话,只说近日得了一包好茶,下午顺路过去带给他。


报社大概是除军方特工组织外对一切事情嗅觉最为敏锐的机构。很多的消息都是各方政府通过报社有意无意放出,以舆论手段试探和监视对方动作。即使说它是一个隐藏的情报机构也不为过。


此刻坐在报社里的明诚气定神闲地喝着茶,指尖有节律地叩击着桌角,看屈闵轩忙做一团地陆续接着连线进来的电话。这个特殊时刻,他不得不铤而走险一探对方的底细。


屈闵轩接线的动作略顿了一顿,把手头的工作交给了一个新来的干事,回头看了下明诚:“劳烦明兄久等了,我上面还有一包好茶,不妨跟我上去试试。”


明诚坦然一笑:“真要值得才行。”


屈闵轩走在前面,随后跟上的明诚刚进了编辑室,还未回过神来就被他压制在了门板上:“你在为谁做事?”


明诚放松自己,给对方全部的主控权:”我只是跟着我家先生做事。”


屈闵轩手中的匕首抵着明诚的胸口,他要确保万无一失:”你怎么知道我们的接头暗号?“


”暗号来自第一战区,两党共用,特殊情况下启动。我们一个重要行动的王牌被捕,我不得不冒险联络你。“


”老K已经被转移至第一监狱,”他垂下手臂,握着放匕首的手指却并未放松,明诚依然在他的可控范围内:“我相信他没有叛变。“




小剧场10 人间“凶”器


楼:这是死在我手上的第几个人了。


诚:女人?


楼:你怎么知道 ?


诚:你从来只有绯色陷阱(翻了个白眼……


楼:可能……这方面我拥有绝对优势。


诚:嗯?


明楼大大扯过阿诚的手覆在自己的人间“凶”器上……


诚:……




从屈闵轩那里得了消息的明诚随即开车去了警备区监狱,只是这件事情一时也不得头绪,他只得和熟识的监区科员闲扯了一通,看看有没有可以利用的信息。


一错眼看见一名身穿银灰色西装的男子抱着一卷图纸经过,那人有着一头蓬松的金棕色短卷发,长到令人发指的睫毛和奶白的皮肤,让人过目难忘。明诚匆忙以“公事在身,改日再叙”这种国际通用的理由冠冕堂皇地和那熟人道了别。


监狱外面的辖区弯道处,明诚“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那人手里紧紧握着一卷纸张,纸边略有些泛黄卷曲,边角处还残留着火烧的痕迹。他此刻顾不得满地飞散的其它文件,只紧紧攥着那几页纸,怒目瞪着眼前的明诚。


“对不起,”明诚稍稍欠身以表歉意,顺手帮他捡起地上散落的物品,“巷口太窄了,转弯时未看真切,真是抱歉!”


“下次小心点!”外表看来是西洋人的男子一口道地的中文,”还好我的图纸没事!“


明诚再次道歉,只嘴角有一丝微末的笑意。虽然没有拿到了第一监狱新近的布防图,但是好歹把他的事务月报顺了出来,多少能摸到些有用的线索。


只是明诚不知道的是弗朗西斯是自己人,代号叫做”法兰西玫瑰“。他极其擅长各种建筑结构的解剖和重构,只需要在一栋建筑里面走上一圈,他就可以全部重现它的构造和推测可能的布防要点。所以每次交代给他的任务完成,明楼都会投其所好地送给他一件精巧的器械或者建筑模型。当然这些礼物多半情况下都是明诚选的。


这些模型通常都放在中央银行的保险箱里,每次都会有随机设定的密码才能取出。虽然明楼无意刁难,但弗朗西斯每次都猜中密码也着实令人惊讶。鉴于他在密码学上惊人的天赋,部分截获的战略信息明楼也会酌情拿给他去破译。


而弗朗西斯直至走进值班室才发现自己的事务报告丢了,回想起来只有撞到自己的那个男人比较可疑。他迅速手绘了一副素描小像,附上了一串流利的法文,折好装进信封。想了想又停下来重新将纸拿出来,将自己常用的香水小心地点洒了几滴在上面。


这是闻名未见面的两人的第一次相遇。




入夜也不见阿诚回来,明楼只觉愈加烦乱,正站在二楼悬梯处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一抬眼看见那人意气风发地进了大厅,仰头向明楼道:”大哥,我回来了。“


”不好好呆在家里,跑去那里了?“明楼压制着内心隐约的不安,想印证明诚下午的去向。


明诚故作玄虚,对明楼眨了眨眼睛:”大哥你猜?“


”找屈闵轩叙旧去了?“


明楼略有些无奈,跟明楼玩猜谜游戏从来不好玩:”一猜即中,好没有成就感。“


明楼背了手示意他上来:“你那点伎俩还不都是我教的!“


”我还遇到了一个人。“明诚快步跨上楼梯,一脸得意地正要展开手中的图纸,却被明楼按住了手腕。


”跟我到书房。”明楼见一个眼生的佣人正从一侧的垂花门旁经过,故意地叫住了他多打量了几眼,


”去问下厨房今天晚上备了什么饭?“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明楼颇有些严肃地看着明诚:“这次我希望你不要擅自行动。”


76号那边趁着自己和明诚告假的这段时间暗地里进行了不少动作,老K被捕恐怕只是投石问路。这次的行动多枚棋子都被巧妙地安插其中,在警备区监狱这一小小的密闭空间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全盘皆输。


心思深沉如明楼,即使身为布局人,也对他们各自的结局未能全然勘破,因为变数太多。他只是适时地激发了他们残存的人性的本能,冷眼旁观其垂死前最后的挣扎,看谁能抓住这黑暗崩坏前的一线生机。


他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只是尽力促使事情往既定的方向发展:“事情比你想象得复杂。”


明诚从未见过这样的明楼,他眉峰紧皱,常被人说薄情的嘴唇抿成一线。他一向知道明楼有多么的理性和强大,然而这一刻的他却让自己感受到一种全然不同以往的压迫感:”我只是担心大哥的安危。“


明楼抬手阻止了明诚的话,单手撑着自己的额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大哥你不舒服?“明诚很容易就读懂明楼的身体语言,他太熟悉身边的这个人每一个细微末节的痛苦与愉悦。


明诚手法熟练地按压着明楼的太阳穴,稍稍缓解他的痛苦。一错眼看到明楼书桌一角有张好似随手揉皱的纸,散发着一种略微熟悉的香味,他只一时想不起在哪里闻到过。




小剧场11 出轨的男人


诚:你衣服上有别人的香水味。


楼:接头特工身上的。


诚:你衬衣上有女人的唇印。


楼:逢场作戏。


诚:你钱夹里藏着别人的照片。


楼:做戏做全套。


诚:那我呢?没有一点痕迹在你身上……


楼:有……而且我不介意再多点。


明楼大大利落地脱下衬衣,背上都是抓痕。




明诚摸不清楚明楼此时真正的想法,加之两个人之间暧昧未名的状态,只觉得备受煎熬。


夜里落了雨,空气有些微凉,天际刚透出一点点亮光。


一夜无眠的明诚踢着拖鞋下楼去找茶水润喉,却见明楼书房的门开着,有暖黄的光线从里面透出来。那人坐在圈椅里睡着了,全然未察觉有人进来。他披了一条薄毯在那人的肩上,伸手抚了抚他皱起的眉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明诚低笑,两人默契到连失眠也会同步。他索性也不睡了,穿着睡衣在庭院里散步。


这时整个明公馆还沉眠在一片静寂之中,简洁的西式形制的建筑,白色流线型的外廓在微曦的晨光里看起来格外醒目。廊下是一整排硕果累累的葡萄架,前庭栽种着大片艳丽的英国玫瑰,连院子四周的木制栅栏也被明台喜欢的各色蔷薇缠得满满的,这让患有花粉过敏症的明楼每每经过都如临大敌。


西面整个墙壁都爬满了常青藤以遮蔽夕晒,地中海蓝色的雨篷严密地挡在每一个外向的窗口上。再向后面的角落里有一个摆放着原木色桌椅的休憩处,黑色角铁固定着一枚墨绿色阳伞。那是明楼最喜欢的地方,大概只因别处都花香笼罩,无处容身。


要说明诚最爱的地方,那大概是大哥的书房。因为无论是幼时读书识字,还是稍微年长时深夜伴读,再到后来两人投机地引经据典,高谈阔论也好,那都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光。


……


清晨特有的清新空气,让明诚的身心都放松不少。


”阿诚……”身后响起明楼因夙夜未眠而略微沙哑的声音。


他蓦然回首,那人就站在一丛桑子红色的玫瑰旁,肩膀裹着自己盖上去的那条薄毯。一缕不服帖的头发从额角垂下。


阿诚眼神明亮,眉宇也舒展开来:“大哥醒了。”


“嗯。今日你陪我去见弗朗西斯。”明楼看着明诚被露水洇湿的衣角,抬手摸了摸他微凉的指尖,“回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弗朗西斯住在麋鹿路,被身为晚清最末代贵族小姐的母亲一手带大。他并没有继承在战乱中去世的父亲特有的浪漫和情调,反而对机械和建筑极感兴趣。而这座法租界内的花园洋房,是那个法兰西男人留给他和母亲的唯一遗产。


生于民国元年的弗朗西斯,在母亲和一众端庄矜贵的亲族宠爱中长大。但他一出生就带着新世代摧枯拉朽般的鲜活。他受中西合璧的教育,长着洋人的面孔,吃着传统的中国菜,喜欢西洋剑术,爱聪明睿智的男人。


在那个还未开化的年月,弗朗西斯就像是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带着撕裂一切道德伪善和人伦黑暗的火种。他活在自我的世界中,不受世俗的约束和羁绊。就像他本可以在政府中身就高位,却毅然决然选择在监狱里研究防护措施和兼职情报处的密码破译一样。


与此同时,明诚不知道的是明楼之所对弗朗西斯”深恶痛绝“还有其它原因。


所以当看到弗朗西斯红润饱满的嘴唇印在明楼脸颊上,巨大的轰鸣在他脑中骤然响起。


明楼一手捏着弗朗西斯雪白细弱的颈子,把他扯离在自己安全区域以外,一边示意车里的明诚把手里的东西送过来。


明诚锁好车门,快步向两人走过来。


带着金丝边眼睛的弗朗西斯则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红润的嘴唇抖了几抖:”你们……你们……“


明诚则”唰“地一声打开了手中的图纸,望着明楼以眼神询问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因为近在咫尺的弗朗西斯 ,让他蓦然想起那个熟悉的香味来自哪里。


”稍安勿躁,“明楼知道弗朗西斯的疑问,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方便去你的工作室聊吗?”


弗朗西斯抬眼看了下明楼,随即点了点头:“你们跟我来……”


三人沿洋房一侧的安全楼梯拾阶而上,进到楼顶的一个玻璃阳光房。里面散落着各种画具和草稿纸,看来除了建筑他似乎对人体素描也挺感兴趣,尤其男性。


明诚不觉撇了撇嘴。


明楼看起来相当熟悉这里的摆设,自觉地拿了杯子递给弗朗西斯。看来此间主人做工精致的虹吸式咖啡壶以及优美娴熟的技巧,绝对符合明楼对于这种舶来饮品精准的味觉要求,因为在外面明楼极少主动要求喝咖啡。


弗朗西斯纤长的手指将过滤纸垫在咖啡壶的底部,深棕色映衬着他雪白的皮肤,美的仿似一副中世纪宫廷画作。


明诚不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动作,明楼则四处打量着他的新收藏。




小剧场12 我要报警!


楼:弗朗西斯太可恶了!!!


诚:怎么可恶了?


楼:睫毛太长,眼睛太大,皮肤太白,人太聪明!


诚:嗯~


楼:你猜我第一次见面我看他哪里?


诚:恕我愚钝。


楼:胸和屁股,为了确认我该以哪种礼仪对待他。


诚:喂……警察局吗?这边有一个流氓……




Part2




咖啡泡好了,只有两个白色瓷质的描着金边的杯子。弗朗西斯略有些尴尬地望着明诚,明楼见状大方地把自己的杯子递了过去:”阿诚,来尝尝弗兰的手艺,我想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明诚微笑向主人点头致意,弗兰则礼貌地执起他的手,吻了吻他的指尖。


这个动作让明诚的脸当下僵了一僵,他只是不习惯和明楼以外的人的身体接触:”香味浓郁,酸度合适喝起来很爽口。“他端起咖啡杯的同时不着痕迹地瞪了明楼一眼,这都是些什么奇怪的“朋友”。


”阿诚哥喜欢就好。“甜美的外表,道地的中文让弗朗西斯看起来很是讨人喜欢,只除了他缠住明楼的纤长白皙的手掌。


明楼皱了皱眉,挥开缠在自己手臂上的禄山之爪:”别打我家阿诚的主意,我一个人被你糟蹋就够了。“


弗朗西斯开怀大笑道:”你还是这么爱开玩笑,我可不能担了这个虚名,总要让我得逞个一次两次才不冤枉。“


”越来越口没遮拦了,我当初是怎么看上你,还推荐你加入组织的?“


弗朗西斯用尾指拨了拨鬓角的头发:”大概是被我的美貌所惑……“


这次连明诚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被含在口中的咖啡呛了一下咳得脸都红了起来。


明楼一边拍着他的背替他顺气,一边没好气地数落弗兰:”好歹也二十大几了,怎么还这么没个正行。”


明诚只有点不好意思地望着弗兰,促狭道:”其实大哥该早些介绍我们认识,人生该多好些乐趣。“


明楼肃然道:“说正事!“另外两人不由相视一笑,弗兰还不自觉地吐了吐舌头。


”这次营救老K的方案,执行组成员只有你们两个人,其它都得看天时地利人和。当然会有人事先帮你们打点妥当,”明楼稍稍调整了下自己的语速,“你俩要见机行事,必要时可能要执行清除计划。”


明诚说出了自己的疑虑:”你是说这可能是个陷阱呢……“


”已有消息被截获,我之前在梧桐路也和人正面交锋过。“明楼紧抿着嘴唇,具体过程略去不表,


”那个女特工看过我和阿诚的脸,所以我不得不斩草除根。”


”我觉得我们不能因此牺牲无辜,“明诚的心里有一丝动摇,“这样草木皆兵后果可能更严重。”弗兰也附议道:“我同意阿诚哥的想法。”


明楼早知这场谈话是个死局,他也只能硬着心肠做那个破局人:”这是命令!“


他的话掷地有声,不容反驳。明诚和弗兰尽皆沉默,他们都知道这个决策背后的动因。


明诚低眉顺目地看着脚尖之前的方寸之地,只微微颤抖的左手出卖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明楼是决策者,而自己是处刑人,谁也没有比谁好过。




战争和感情的共通处,在于博弈。


而战争无论持续多久总会有个结果,感情却日渐增长远得不见来日。


朝夕相对的明楼和明诚这几日话少得如同陌路。明楼知道他心里因为这次的任务别扭,但是可堪重用的人里也唯有他可以信任。


”下午9号仓库那边要出一批货,你带着这份文件去和海关的人打声招呼,清关之后直接送去潘公馆。”明楼利落地文件上盖下了自己的印鉴,待印油风干折好交给明诚,“顺带跟潘小姐说下,晚上的舞会我会准时到场。”


明诚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那个潘蓉芷他是识得的。面貌姣好性格爽利,出身大家却没有小姐脾气,站在哪个立场都没有令人讨厌的理由。只是不知明楼何时和她搭上了关系,他素来厌烦这些交际的。


明楼被他瞧得不自在:”放心,大哥一向不做皮肉生意。“


明诚失笑。


”那潘小姐也未必看得上我,我倒忘记了你们的酒后婚约。“明楼深意伸长地拍了拍明诚的肩膀。


明诚状似无奈道:”有大哥在……哪里轮得到我。“


”我有你就够了……“明楼却毫无预警地抛出这句话,传到明诚耳边犹如平地惊雷。


眼睛看过去那人又极坦然,仿若那句话根本无关痛痒。


明诚低着头,眼睛略有些酸涩,整个人都如在云里雾里,不知如何自处。自己就好像握在这个人手里的风筝,他总是能够收放自如。


明诚不声不响地取了外套,将公事包挂在手臂上,取了车钥匙正要出门。明楼快步走上前,伸手理了理他的头发,将衬衫的领角放了放平:“去吧……”


明诚不自在地侧着头,看着明楼线条凌厉的下巴就在自己眼前,上面青色的胡渣清晰可见,只觉心跳如鼓。


***


小剧场13两个人的圆舞曲


楼:你的舞步好像还是我教的。


诚:真是谢谢大哥,你难道不知道你教我的是女步。


楼:当然知道啊,不然你怎么和我跳舞。


诚:难道教我跳舞不是去讨女孩子欢心……


楼:只准和我跳……


霸道总裁明楼上线。




拿到具体任务部署的时候,是明诚和弗兰会面后的第三天。


弗朗西斯心思缜密,布防重点和时间节点都简洁明确地标示在手中的图纸上,更精巧的是他把整个布防图隐藏在一张普通的扑克王牌K里。


他反复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份用红笔圈出布防要点的线路图,才明白这是一个没有退路的计划。警备区第一监狱就是一个铜墙铁壁的牢笼,一旦进入规定区域计划启动,他和弗兰就等于失去了全部的支援。


换句话说,生死有命。


明诚牢记了每一个细节,神色凝重地焚毁了那份计划书,眼睛出神地望着明楼书桌上汤盆里的睡莲。三两只素色的花朵,大大小小紧紧偎着贴伏在水面上,下面是明台在时闹着要养的紫白龙睛。央着阿诚明里暗里说了好几次,明楼才同意他养了。如今明台远走他方,明楼从他卧房搬了过来放在案头。金鱼褪色时美丽的浅紫色身躯此时已经变得近乎银白,此刻正悠然地在莲叶下戏水。


……


明家的长子此时正站在肃静的祠堂里。


他极恭敬地净了手,焚过一支香放在供桌上的黄铜香炉里,虔诚地跪下去以额触地。


脊背挺直的明楼定定地看着明镜的照片,上面的人音容笑貌菀在,不知过了多久,明楼略有些低沉的声音在一片空寂中响起:“姐姐,我答应过你会看顾好我们的弟弟,请保佑他平安归来。”




这晚明诚像往常一样帮明楼褪了外衣,服侍他在床头坐了。弯着腰整理着明楼的床铺,他把床单铺得异常平整,将熨烫过的衬衣和西装叠放在脚凳上。


穿着绸缎睡衣的明楼低头检视着今晚行动要用的装备,转眼看到明诚站得笔直地望着自己发呆:“下半夜才行动,不如就在我这里睡吧,等时间到了我叫你。”


”好……“明楼颇感意外他一口应承了下来,成年后的明诚已经很少留宿在自己的卧房。


明诚感觉自己略有些僵硬的脊背轻缓地落在温软的床铺里,熟悉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住,像无数个曾经寒冷的冬日或者灼热的夏夜。


身体一侧的地方微微陷落下去,明楼就坐在他的身旁,手指顺着他鬓角的发线缓缓滑过,动作温柔已极。


不知不觉睡着了明诚,做了一个异常美好的梦。


……


15岁时才开始习字的自己,被明楼圈在怀里,手指挨着手指,手腕贴着手腕,那人匀净的气息就在自己鼻端耳后 :“先要写得横平竖直,再到后来势巧形密,浓纤合度。”


”我记得了,大哥……“明诚侧首凝视着明楼俊俏的侧脸,那时的他纤弱瘦小身量未足只到明楼耳际。


明楼抿唇一笑,作势唬他:”那还不好好练习,去法国念书才会带着你……“


”大哥,“自己瞬间就害怕了起来,”不要丢下我……“


……


明诚有些恍惚地伸出手去握住了明楼的手掌,蓦然惊醒。


明楼凝视着半梦半醒的明诚,一手握了一卷书,一手被明诚握在手里,语气温柔道:”这时好出发了。“




明楼开着车送他到迈尔西爱路,他双手紧握着方向盘调转车头向夜色中疾驰而去,从后视镜中看着明诚的身影快速地消失在自己视线中。他的手心全是汗,此刻已经无法回头,也不能回头。


明诚只是垂着眼睛站在那里,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那人走之前说了句“早去早回”,语气平稳仿佛这是平日里例行的告别。


他圆润的指尖在微凉的夜色中有些颤抖,明诚不是全无恐惧的,只是明楼没有给他任何表现脆弱的机会。从决定跟随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必须是完美的,坚不可摧的阿诚。


……


希勒公寓楼下的男子无所事事地抽着烟,像每一个午夜买醉的浪荡公子一样百无聊赖,脚底打着时兴的曲子的节拍,俊逸的眉眼在昏黄的光线下看起来迷离而颓废,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吟游诗人。


直到公寓二层的一扇窗口透出暖黄的光线,他的眼神才倏然一亮。飘摇的紫色乔其纱的窗帘,用一根香槟色的缎带松松垮垮地揽着。一段葱白的手指叩击着窗台,香烟红色的光点在夜色中明灭,敞着丝质睡袍的人明亮的琥珀色眸子让人感觉洁纯洁无辜:“为谁风露立中宵?”


明诚脚步轻快地跨上台阶,仰头看窗口的人看去,唇角挂着一抹愉悦的笑:”你,衣带渐宽终不悔。”弗兰远远地抛了一个飞吻过来。


看来前面布局顺利,只等自己和弗朗西斯今晚联手上演一场好戏。




小剧场14 公平对待


楼:你对弗朗西斯比对我好。


诚:何以见得?


楼:他都可以对你动手动脚!


诚:我对弗朗西斯没兴趣,他就像个顽皮的弟弟。


楼:那对我呢?


诚:公平对待,你是哥哥……


楼郁卒。




越靠近警备区越萧瑟,连夜色好像也比别处更黑。


沉重的玄铁大门缓缓向两边打开,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没入其中。


车窗摇下,一只细白的手掌递出自己的通行令。一旁的警卫听到弗朗西斯发出细弱的抽气声,厌恶地扫视了一眼正埋在他胸口的男人:“拿出他的通行令?”


他的同事则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快进去:“快到换防的时间了,里面还等着弗朗西斯。”俯首在那人耳边道:“放个兔儿爷进去不打紧,老大那边我们怕是开罪不起!”


弗朗西斯也不恼,只轻佻地笑着用指尖点了点那人的额头:“你们知道就好。”


第一个关卡顺利通过,明诚和弗兰默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此时正值两队人员换防,会在警备处交接武器。弗兰负责将换岗的巡防队员困在警备室里灭口,两人要在无人发现异常的时候进入指定区域营救目标。


弗兰从后视镜看明诚劲瘦的腰肢抵着后座,长腿屈起来动作迅速地穿好了衣服,不由感叹了一句”好腰……“


明诚忍不住憋红了脸:“这个时候你还有心开玩笑。”


”你给我摸一把我保证顺利完成任务的几率更高,再亲一口就更加万无一失了!“


明诚无奈地看着前座不合时宜地和自己调情的弗兰,他雪白的长腿搁在车窗上,慢条斯理地拉着长裤往上套,只得选择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高墙之内是另外一个隐秘的世界,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凄厉的惨叫声不时传来,连空气中仿佛都飘散着血腥的味道。监狱是这个风云突变,权力更迭的旧时代暴力强权的最后象征。


在令人窒息的黑暗腐朽的气息中,明诚紧张地等在约定的地方。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威伯利-斯科特左轮手枪,微微压低了帽檐遮住头发和眉眼。


厚重的德国产装甲门由内而外打开,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步伐整齐的狱警从外面鱼贯而入。


弗朗西斯躬身向做交接的同僚点头示意,等待最后一个人进去,抬手关闭了门闸。他的手有些微的颤抖,因为这是一场看不到明日的告别。


弗朗西斯细白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紧握的手掌显露出青白的脉络,不过几分钟门后就发出沉闷的拍击声,只是太过厚重的装甲门隔绝了绝望的挣扎和狰狞丑恶的死亡。


“当环境正常的时候,他们是一些合法的公民或是善良的官员;而当环境突变的时候,他们表现出来的邪恶与残暴,就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相信,等到暴虐过后,他们又都恢复了此前的那种善良与谨小慎微之中去,成为最老实最温顺的民众。”(【法国】古斯塔夫 勒庞《乌合之众》)


他们都是这场战争的牺牲品,这个时代的牺牲品。即使如此弗朗西斯心中仍然充满了罪恶感,他微微仰起了头,看到几颗微不可见的星子在广阔的天幕中闪烁。


但是他不能犹疑,他相信那个睿智的男人所做的决定。革命信仰对于弗朗西斯这个不在教条规范之内的人来说只是冰冷的条文,但是明楼是温热的,鲜活的。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理性到令人发指的程度,但是一句“为了你好”就可以让所有僵持的局面化做最为柔软的心疼。




明诚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撞击得自己的胸膛有点发疼。时间仿佛静止,漫长地察觉不到流逝,周围安静到他甚至可以听得到自己胸口怀表指针撞击的滴答声。


直到那一抹修长的身影带着一丝凌冽的寒意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们迅捷地越过核心区域的警戒线,靠近了关押老K的牢房。两人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左右包抄下无声地放倒了两旁的守卫。弗朗西斯先行,明诚紧随其后。两人总是能在恰好的时机躲开巡逻的警卫,相互掩护着离目标越来越近。


这时靠近左边安全梯有一个去如厕的警卫恰好看到明诚随在弗朗西斯后面,举着自己手中物事的手不觉一抖,打了个冷战。明诚似有所觉回首不加思索地就是一枪,直接洞穿了他的胸口,可是他沉闷倒地的声音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弗朗西斯随手推了明诚一把,把他掩进一道比较隐蔽的门里面。示意明诚见机行事,自己则迎着醉醺醺的两个警卫走了过去。


为首的那个肥肉大耳,满脸横肉:”呦,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有人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给了他点教训!“弗朗西斯云淡风轻说,毫不在意地晃了晃自己的手枪。


那人腆着脸凑过来,肥厚的手掌贴着弗朗斯希的腰线:”您找我,保管把您伺候舒服了!“


弗朗西斯嘴角含笑,引着他步步后退。


那狱警只觉脚下踏着个湿润黏腻的物事,低头间他酒已醒了大半,连魂魄也去了几分,一身肥肉抖抖嗦嗦个不停。


弗朗西斯的枪管抵着他的肋下,贴近道:”别动,只要听我的有你舒服的。“这话是说给还在远处张望的那人听的。


后面的警卫浑然不觉情况有异,明诚出手神速,只一个照面,一枪毙命。


”带我们去关押老K的牢房,你只要敢动一动你的小心思我保证你死无全尸,你是了解我的解剖手法的。“弗朗西斯甚至有些俏皮地对控在自己手里的人笑了笑,”不过放心,如果有需要我还有手段把你完整地拼回去。“


那人听了他的话只觉不寒而栗。




小剧场15 弗兰的解剖学


诚:你还学过解剖?


弗:我在蒙彼利埃混过半个学期的课程。


楼:他学得最好的就是解剖学。


弗:我可不想每天摸着毫无光泽和弹性的肉体,丈量他们身体的每一寸。


诚:……


楼:阿诚我胃有点不舒服,你来扶我下,我们先告辞了。




Part3




那人肥硕的身体颓然地在狭仄的楼道间移动,满目灰败。他是见识过弗朗西斯的手段的,除了合作他别无选择。


明诚和弗朗西斯两人有了这个掩护接下来的路程反而变得轻松起来,明诚警觉地四处观察着,越靠近目标他就越是莫名地紧张。


弗朗西斯时不时回过头来看他,暗示他局势尽在掌握,只要顺利进入牢房就算成功了一半。


但是另外一半呢?是杀是救!明诚觉得自己的心猛然揪紧,他想起任务里的那个“见机行事”。


……


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他听到有熟悉的人声从空旷的牢房里传来:“我希望你选择合作,这是唯一的出路。”


另外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咬牙切齿地吼道:”你想怎么样?我倒是不知道经济司和这刑狱之地也勾缠在了一起!“


”哪里需要我我就在那里。”明楼模棱两可地说,”供出你的同党,我可以马上下批文送你走。“


”你做梦!!!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走狗汉奸!!!“那人奋力啐了一口在明楼脸上。


铁链牵动手腕上森森的白骨,看得明楼一阵心悸。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帕子擦了擦脸:”或许先生是想要尝尝我的手段,再做定夺。“


……


明诚和弗朗西斯此时已经在门口站定。


牢门大敞着,明楼背对着他们。


明诚在那一刻灵光一闪。


”肩部的贯穿伤是对身体伤害最小的枪伤,只要射击角度足够精准,足以造成要重伤致死的假象。“明楼昔日的话语在不觉在耳边响起。


弗兰比他动作更快,已经无声地解决了手里的狱卒,一脸花痴相地望着明楼:”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明诚抬手,稳住手臂:”大哥……“


明楼背对着明诚点了点头:”我的车停在地下车库。“


老K则张大了嘴望着明楼和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两个人。自己最终还是等来了营救,但是这种情势之下他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够全身而退。


一声枪响,明楼应声倒地。鲜血浸染了他白色的衬衣,洇成形状莫名的纹路。


”你还真是下得去手,“明楼嘴角牵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脸颊的肌肉因疼痛而有些微的抽动,”枪法倒是精进了不少……“


明诚背起已经奄奄一息的老K,弗朗西斯拿匕首抵着明楼的颈项,几人迅速撤离了现场。


此时的警备区第一监狱已经乱成一锅粥,整个区域在强光灯的照耀下亮如白昼。


明楼的车被围在枪弹林立的队伍中心,弗朗西斯的枪紧贴着他的太阳穴,牢牢把他控在手里。


”退后……放他们出去!”明楼厉声喝道。


众人都踯躅不前,黑洞洞的枪口整齐划一地排列着不敢动作。


明楼一边忍着肩膀的痛楚,一边继续威胁道:“恐怕明某今天要命丧于此!”


这时远远跑来一个勤务兵,俯首对那个头领模样的人耳语了几句。只见那人一边鞠躬,一边挥退了自己身边的随从,让出一条路来:“请明长官来日多替在下在皇军面前美言几句。”


”明某如有命回去,当涌泉以报!“明楼自然装作感激涕零。


车如离弦之箭,迅速突破重围疾驰而去。




此时天还未亮,昏黄灯光下的街道被薄雾笼罩着。


希勒公寓内,门窗紧闭。明楼神色疲惫地瘫倒在暗红色的地毯上,肩膀的血迹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明诚知道他的伤口除了止血不能做任何处理,明楼肯定已经想好了下一步计划。他在旁边一言不发的看着弗兰的手指灵活地清理着老K的伤口,只当躺在地上的明楼是一团空气。


”你生气了?“明楼语气和软,往明诚身边靠了靠,头枕着他的膝盖微微仰着头和他说话,他知道明诚在生气他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阿诚垂了眼睛:”我有什么可气的,明长官你舍生取义、一石二鸟!算得如此精彩!我替你鼓掌还来不及呢!“


明楼知他还在气头上:”我也是临时接到命令去协同调查,你知道经济司和监狱从来都是不同系统管辖。“


”所以这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明诚不觉语气中带了嘲讽,“说什么见机行事,必要时执行清除计划,你又何必跑来演这一出?”


弗兰支着沾满血迹的双手,难得地语气严肃:“他是为了我们能够顺利撤退增加砝码!还有……”


明楼凝眉瞪了他一眼,弗兰正要开口,被他截断了话头:”如果你还想安全地回蒙彼利埃的话,就闭嘴!“


弗兰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单手在自己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所以,我是要和弗兰一起走吗?“


”你已经暴露了身份,“明楼硬着心肠继续道,”之后要伪造一个我被挟持谋杀未遂的现场,把我打晕了再补几枪随便扔在哪个角落都好。“


明诚没头没尾地抛出一句:”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明楼呆住,一时间不知如何做答。




小剧场16 老狐狸经


诚:(这次任务可能有去无回,不舍中)大哥再见……


楼:(随意道)早去早回,我等你吃早饭。


诚内心OS我是去出生入死啊,你以为我去街上买根油条(¬︿̫̿¬☆)大哥没有get到重点怎么办?


结果,两人在行动现场见啦。


诚:(╯▔皿▔)╯不是说没有退路吗?


楼:我就是你的退路(●'◡'●)




时间退回到两人从苏州回上海的那一日。


明楼在列车上接到暗线给的信息“老K被捕”,而后敌方特工现身试探他,自己下了杀手之后几乎坐实了他们的推断,只是苦于死无对证。老K叛变是敌方放出的第二个诱饵,目的是引出明楼染指营救行动,使证据更加确凿。


布局者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只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明诚,和弗朗西斯里应外合,愣生生将这铜墙铁壁撕开一个豁口。明楼虽不负他望地出现在警备区第一监狱,但是对方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是被挟持的人质。


而促成这个时机的,恰好是他们自己。棋差一着,满盘皆输。


……


这已然是明楼可以选择的解脱嫌疑继续潜伏下去的最好的方式,但是这个计划的代价却是要割裂自己和明诚之间的联系,在漫长的未来没有到来之前。


虽然人前他们已经把兄弟阋墙的戏码演得十足十,但是底里却是明白自己的感情和立场。从明诚正式住进明家,他们几乎形影不离,此时他们将面临的或许是这辈子最为漫长的告别。


明楼握着他的手,以膝为枕,指掌相接,近在咫尺的气息相互交缠。他手里握着一张通关文书,上面盖着他的私章。字如其人,峻峭冷厉,笔画转折间暗藏机锋:”时间不多了,我希望你们能顺利出港……“


明诚抚摸着文书边角一块暗红色的血迹,低低地叹了口气。他把明楼的身体找了个舒适的角度搁在沙发上,劲瘦的身体挺得笔直,干脆利落地说了声:”大哥再见。“


明楼知道他是想开了,只是这一刻被不舍的情绪淹没的反而是他自己。他挣扎着爬起来,手掌紧紧地攥着阿诚的手臂:”我们都要坚持到革命胜利!“


弗兰和老K虽然知道此刻几人还是命悬一线,却并没有催促的意思。因为他们知道面前的两人就像经历过痛苦的愈合,已经长在一起的无法分离的骨与肉,彼此支撑互相依附,现在却要硬生生扯断这些牵连有多艰难。


明诚最后用力地拥抱了一下明楼,即使他明知道那可能弄痛了他的伤口:”大哥保重……“


明楼松开了手,在他背后拍了一拍:“保重。”


……


至于明楼身上之后又补了什么看起来严重却又不致命的伤口,这些当然都交给了专业人士弗朗西斯。




薄薄的雾色里,涌动的江水拍打着青石板堆起的渡头。一条老旧的捕鱼船划破夜色疾行而去。


明诚手撑着围栏站在桅杆下,冰冷的金属围栏将指尖浸染地凉透,这凉意直达心底。


船头甲板上,弗兰翘着脚躺在吊床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明诚:”你舍不得离开他。“


”我只是担心他。”明诚还没有学会对人坦白,他早已习惯了伪装,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时连自己的心也迷失其中。


弗兰有些伤感地说:”我可能再也遇不到像他一样聪明又有趣的人了……还有希望你不要怪他,他做这个决定,无论怎样都是为了你好。“


”?“明诚挑眉,”我知道你们一定背着我做了什么交易,但是我现在不想知道。“


迎面而来的海风吹散了他的头发,一滴眼泪随风逝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和轻松:”跟我讲讲你在蒙彼利埃的事情吧?毕竟我们可能还要在那生活好多年。“


……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第二日,各家报纸头版头条。


”1944年7月6日晚,新政府海关总署督察长、伪财政部首席财经顾问、新任时局策进委员会兼特工总部委员会新会长、周佛海机要秘书、明氏企业董事长明楼,在上海警备区第一监狱被共产党劫持为人质,包括其个人助理明诚在内的一行三人顺利逃脱后,将其弃尸在迈尔西爱路的希勒公寓,国民政府现已对三人展开全面通缉。“


远在延安的明台此刻看着手中的报纸脸色煞白,心头一阵狂跳。他的的手指紧紧握着手中的报纸,仿佛握着的是敌人的咽喉。


……


而当晚事发之后,在严密警戒盘查之下,明诚和弗朗西斯的行迹仍然像消失在大海里的针,无迹可寻。


他们的船只一路南行,在香港靠了岸。弗朗西斯联系了本地的组织成员,两人在他们的协助下顺利登上了法航的班机。


离开香港的那一日天气晴明,明诚靠着飞机的舷窗边上,透过云层望着脚下的土地一寸寸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面。




小剧场17 Kiss goodbye


诚:大哥保重……


弗:bébé, j'ai besoin d'un baiser d'adieu.(软件翻译不知对错,宝贝给我个吻别)


楼(一脸嫌弃)蜻蜓点水(敷衍)地亲了亲弗兰的脸颊,侧首望着一旁瞪着他的明诚,舌头启开对方的唇齿长驱直入。


弗:Cut!Cut!剧本不是这么写的!(楼诚继续法式热吻中,选择无视在一旁蹦蹦跳跳的弗兰兔!)




劫狱事发明诚的共党身份曝露,明楼虽躲过一劫洗脱了自身嫌疑,但这几日明公馆少不得明里暗里被翻了个底朝天。新政府名义上为了保证明楼的安全,对外放出消息说是明楼已经被杀身亡,实则是对他已存了疑,变相的停职查办而已。


只是这场战争已是强弩之末,各方势力进入对抗僵持阶段,经济权力的争夺战正在全面展开,少不得明楼这样的人才他们才按兵不动,周佛海暗里仍将一些机要事情交予明楼处理。明楼也乐得装傻充愣对周边跟踪监视自己的人视而不见。


此时弗兰在他身上留下各种纪念也已经好的七七八八,这天他靠了一个孔雀蓝色的靠背坐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


苏医生开了些止痛安眠的药剂给明楼,嘱咐阿香盯着他按时吃了。


明楼点头致谢:”谢谢苏医生。“


”明先生客气了,这些时日都不宜过度操劳,请注意休息。“那苏医生转身收拾药箱,过了半晌手头顿了一顿,”他们一切安好。“


明楼知道明台已经知悉他还活着的讯息,之前还担心他的火爆脾气再闹出点事来,现下看来他已经成熟了很多:”多谢您。“




明公馆内,明楼正在批示各种通关文样,修改现行的经济政策。桌上放着的仍是那只惯用的黛青色紫砂壶,他习惯性地回头要拿书,却发现明诚并没有侍立在侧,只得自己起身踱步走向书架。


从明镜离世到明台远走,如今阿诚也身在异国他乡,明楼曾经信念坚定地认为自己可以保护好他们,免受战争之苦。既算自己不能为明家开枝散叶,也还有明台,一家人满可以和和美美安享天伦之乐。


只是此时他的脚步略有些沉重,如今这偌大的明公馆,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明诚走后弗兰虽不时有消息传递给自己,他却从未收到过他的亲笔信。他身份曝露后,明公馆内所有一切相关的印迹都被情报处清扫一空。自己仅有的一张他的照片是叠在一本旧书里的。


照片是在明公馆前的小马路上拍的,明诚挺拔瘦削的身体穿着一件雪花呢外套,眼睛因为有风的原因看起来有点湿漉漉的。脖子里绕着一条深灰色的羊毛绒围巾,那是明楼特意给他挑选的。


明台在一边嚷着,一边举着一台柯达相机:”大哥你让开下,方便我取景。“


明楼失笑:”还不快把相机拿过来给我,仔细大姐看到你又在淘气。“


”阿诚哥别动,哎……等等……“两兄弟互不相让你抢我夺,只听”咔嚓“一声,这张照片就这么诞生了。


出于各自身份的原因,明家人好像真的很少拍照,除了几年前拍的一张全家福,几乎再找不到其它照片。明诚的这张照片此时看起来有点模糊,应该是没有对好焦,但是看得出照片里的人的眉目温润,身姿挺拔。


阿香在门外看了半晌,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书柜前发呆,只得敲了敲书房门道:”少爷,周公馆差人送信,来人就在门外候着。“


猛然间听到声音的明楼倒被唬了一跳,压下纷乱的思绪:”去请他进来。“




明楼看着周公馆那边送来的信件,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自己恰好在调查监狱克扣囚犯粮款这个事件的时候被挟持做人质,警备区监狱那边就多少有点被动,让人嗅出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周佛海的意思是平地也要掀起三尺浪来,杀鸡儆猴。


营救老K的计划他本没有把握能够全身而退,原是周佛海临时的一纸密令给他铺了台阶。组织内部新的行动组人员还未到位,所以他也只能暂时潜伏待命,最近的精力倒全数放在调查这个案件上。


他对第一监狱的日常账目和搜集来的卷宗看得相当仔细,纯粹用来拖延时间而已。自己已经是证据确凿的”死人“了,届时出头的肯定是周公馆那边的人,他犯不着为这件无关轻重的事情着急忙慌的。


左右不过三五日事情便有了眉目,原来这采购的单子里面有大量蚕豆,明楼吩咐线人顺藤摸瓜找到批发供应的商贩。见有人隔几日便来采购一次,分装完毕后直接用军车拖回第一监狱。细细问询之下,原是那典狱长借口战时物资紧缺,米价上涨,着令厨房日常就将蚕豆掺进去给囚犯吃。


本就是些蝇头小利入不了某些人的法眼,只是法庭一旦介入,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就会逐渐显露。周佛海他们要的是这个。


果然消息放出之后,第一监狱先后有人被告发,克扣粮款、滥用职权、贪污受贿、凌虐狱囚等等罪名不一而足,对方倒先出手将各种罪证集齐了,一起执了刑法,来了个釜底抽薪自此再无后患。


死的自然都是蝼蚁。


***


小剧场18 诈死


楼:看到那条新闻明台什么反应?


苏:听锦云说明台当时脸都白了。


楼:还算这小子有良心……


苏:他说,”大哥又在玩诈死了……只可怜了阿诚哥。“


楼:……




章三




Part1




自明诚踏上这块土地的那一刻,他就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古老而热情的城市,蒙彼利埃的阳光灿烂得让人一生难忘。所以它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满目疮痍,战争给这座城市带来了大量移民,而他只是这众多人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


明诚只觉弗兰给他安排的住处在Le Vieux Montpellier(蒙彼利埃老城区),那里仍保留着中世纪布局的街道。弯曲而狭窄的街道转个弯都可以遇到新的惊喜,一家奇趣的杂货店或者一家飘散着甜品和咖啡香味的咖啡馆,街边公寓林立。


他的住址在邻近Place de la Comédie(戏剧院广场)的一边,那里非常适合消磨时光。他常坐在露天咖啡馆里,点一杯清淡的红茶和一份传统的玛德琳蛋糕。它仅仅是一种柏拉图式的情怀,藉以怀想自己和明楼从前在巴黎的时光;他会穿梭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背着一只画板,坐在城墙上看川流不息的人群来了又去,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画纸上也不过寥寥几笔;也会穿越大半个城市,在Dalloyau(古老的甜品品牌)买一打马卡龙,他称他为玛丽安托瓦内特式(法国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她颓废而奢靡的人生传奇争议颇多)的慰藉。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过得奢靡而颓废,而使自己堕落的源头却全然不知自己的境况。或许,弗兰有私下和他联络。但是他也从不过问,不联络或许是对两人最好,最安全的选择。他现在所能做的事情只是等待。


彼时弗兰正和一个来自加拿大的飞行员打得火热,之前一周一次的例行访问已经改为一月一次。虽然自己时常会收到弗兰的信件和来自不同城市的礼物,但在这个城市里他无疑是寂寥的。


任谁突然间从那种紧绷的情势里面解脱出来,每天睁开眼睛面对的是这个地中海城市终年灿烂的阳光,而不是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的生活都应该觉得欣慰。但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落寞。因为他的身上有一根隐形的线,走得远了就会牵扯起锥心刺骨的痛。


他不是无法挣脱,而是不想挣脱,甚至想就这样被束缚着一辈子,近似一个一生一世的承诺。


线的那头握在明楼手里。




明诚无以排遣这种苦闷只得把时间都消磨在画画和做甜品上,努力不去想那人还处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小小的客厅堆着各种画具和颜料,还有许多四散在角落里的画稿。仔细看去每一张稿子上都是同一个人,偶有几张绘着面目模糊的路人和街景。


这一日明诚涂完了一张还算满意的作品,想了想应该给冰箱补给点食物了,就去附近的店铺采购了一些蔬果和蛋糕原料,打算把之前落下的甜点课程作业完成。


他站在不大的厨房里,高高挽着袖子,淡灰色的布料包裹着修长白皙的小臂,纤长的手指下一朵朵奶油花朵翩然绽放。自己之前试过做简单的梳乎厘,鲜奶和蛋白混合的松软得像云朵一样的蛋糕,只是这个要尽快入口。


弗朗西斯来的时候偶尔尝过一次就大呼太美味了,他边做边想象明楼吃到这个蛋糕时的表情。明诚知道他不是不喜欢甜品,只是味觉太过灵敏所以挑剔。或许他会皱眉说太甜了,抑或挑了眉说不错,我家阿诚真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


明楼从来都只当那是些无关痛痒的玩笑话,但是听在明诚耳中却是痛苦又甜蜜。自己所有的一切好像都是围绕着这个人而存在。他是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人,又仿佛只能依附那个人才能活着。不是软弱,不是卑微,而是全身心的信任和依靠。


一边打着蛋液,明诚的思绪倏忽又转到过去的时光,那时一家四口围坐在桌子前吃饭,大姐听到明台去了烟花间怕他染上坏习惯,就提议给明台定门亲事,惹的明台几乎要跳起来。


另外一边大姐心里其实明白于公于私明楼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拥有家庭了:”我们明家就指望你开枝散叶了。”明镜对明台说得很轻,表情却是严肃的。   


“放着大的不去开枝散叶,拉着小的做垫背。”明台嘀咕道,“我想做孔融!”


明楼沉下了脸,作势要拿他,明台飞快地跑上楼去。


明诚只觉自己还是不要插话的好,那个人的选择他从不过问。而且他私心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至少自己可以一直呆在他的身边。


……


他对他有着全然的信心,他们会一起等到光明的白日降临。




小剧场19 写信


楼:走后连封信也不给我写,(¬︿̫̿¬☆)


诚:时局不稳,我怕信件流失你反而处境危险……


台:也没见大哥给我写信啊,(¬︿̫̿¬☆)


楼:我都“死”了,怎么写信给你……


台:我也”死“了……


诚:我是通缉犯……


楼:……




明楼“蛰伏”到了这一年的年末。


到处都是一派新年气象,家里的帮佣将整个明公馆清扫干净,门前大红灯笼高高地挂了起来。


直至午夜明楼才走进明公馆,头发和镜片都带着外面凛冽的寒意。金丝边眼镜的镜片被屋内暖气一熏,布满了雾气连方向也辨不清。


客厅的桌子上摆着各色瓜果,明台爱吃的火龙果,大姐爱吃的杏肉干,还有明诚最爱的云片糕,自己喜欢的广式圆糖。


明楼狐疑,叫守夜的佣人过来问话:”可是有人来过?“


”是阿香准备的……“


明楼看起来有些失落。不过随即他看到大家留了年饭给他,罩在火炉旁的碗盘还冒着热气。心下不由一阵感动,袖了手在大家围坐的桌前站定:”大家费心了,我今日在外面已经吃过了。“嘱咐阿香按例给大家散了红包。


回到自己房间明楼才觉得脚步虚软,长期累积的精神的疲惫和身体超负荷运载让他觉得头痛欲裂。他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迷迷糊糊地洗了澡在书桌前坐定,总觉得还有些什么事情被自己给忽略了。他停了停拿出压在书桌抽屉里的黄铜钥匙放在手里摩挲了几下,想着除夕之夜怎么也得去祠堂看下。


明楼净了手,在案头摆了些瓜果,焚起一炷香,站得笔直地对着明镜的牌位恭敬地拜了两拜:“大姐,我代明台和阿诚祝您新年快乐!”


他盯着明镜的遗照看了半天,总觉那熟悉的容颜下一刻或许就会毫无预警朝自己绽出一个笑来。明楼静静地在一边的太师椅上坐了:“我在这陪会儿大姐。”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经岁月洗礼已经褪色了的手柄,不觉竟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依稀听到一阵鞭炮声和欢呼声,原来大家还遵循着守夜的习惯,直到天边第一丝光亮划破黑暗。


闲散的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岁岁除夕只是为了寻一个去除晦气,迎接新生的好由头。




第二日早起,明楼着阿香取了镇痛药,咬牙吞了下去,身上刚清爽了一点就看到边柜上潘公馆递过来的帖子。阿香说是昨天送来的,您也回得晚大家夜里一闹就忘记告诉了。


他拆了信封,里面是一只小小的卡片,一行秀丽挺拔的钢笔字:“大哥明日可否陪我龙华一游。”简单明了无丝毫做作,像极了那个明眸皓齿的女孩子。


明楼拾起电话拨了过去,潘家的佣人听是明公馆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反应。过了片刻就听到踢踢踏踏的声音由远及近,还带着睡意的声音叫道:“大哥……”


”你也不怕叫错了人?”明楼调笑道,他甚至可以想见电话那头的女子是怎么顶着一头乱发,素面朝天地同自己聊天。


”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的除了你再无别人,就这么说定了!“潘蓉芷停顿了下,“大哥想必不方便开车,我去明公馆接你。”


她明快的语调也感染了这边的明楼:”好。“


明楼知道她多半又是想从自己这里套出点关于阿诚的事情,而他单纯想被这浊世里的清泉洗涤一下污浊不堪负重的心灵。


”车如流水马如龙,轮舶帆船白浪冲。


香汛赶齐三月半,龙华塔顶结烟浓。“


(清人《上海县竹枝词》)


大年初一游龙华,自己大概也还是头一遭。自从成为”死人“之后,这也是自己第一次白日出行。


明楼从衣柜里挑了件墨蓝色的三件套西装,配了深灰色厚羊绒的双排扣长外套,一条阿诚在时替自己买的深蓝色暗菱格的领带。


正遇了阿香在廊下打扫昨夜的爆竹烟灰,明楼吩咐她多准备一份早餐:”待会儿潘小姐会过来用餐,你就照日常的吃食准备就好。”


阿香领了命正准备离开,明楼又叫住她,“她没这么多规矩,你们也不必拘着,今日想去哪里就去,我午饭不回来吃的。“


……


明楼不多时就发现佣人们三三俩俩聚在廊角、门边打量着他。他被瞧得不自在,上下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着头发,难道自己的衣服穿反了,还是脸没洗干净?


一个年资较老的佣人趁着给明楼递茶的空档,笑意融融地跟他说:”潘小姐来吃饭啊,这可是少爷第一次带女孩子回家呢。“


明楼听到这句幡然醒悟,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他只能讷讷点头。他想起远在异乡的明诚,今天可否也是佳人有约?




小剧场20 过年


台: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楼:嗯!


台:红包拿来!


楼(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台:(狗狗眼转向阿诚)大嫂……


楼:(突然转过头慈爱地摸着明台的头)明台懂事了……


诚:>\\\<……




今日明诚确实迎来了一对“佳人”。


弗兰按照中国的风俗带了男友Alex来向明诚拜年。美其名曰拜年,其实是来蹭吃蹭喝兼秀男友,这还是弗兰第一次带自己的朋友来他这里。


这天弗兰穿着深咖啡色的三件式西装,外面搭着藏蓝色海狸毛领的羊绒大衣,从下车那一刻起就被高大的Alex裹在外套里,整个人脚不沾地被挪到门前。他按惯例按了按门铃,三长一短的电铃声,明诚从猫眼里看到弗兰冻得通红的脸颊,赶紧开了门。


弗兰伸出手臂拥着明诚的肩膀大声说着“新年快乐“!金发碧眼的Alex则好奇地打量着他,用蹩脚的中文说:“你好,我爱你。”


明诚一脸玩味地看着弗兰,他想关于Alex的中文教学一定出了不少别有用心的谬误。他也只得顺着对方回到:“你好 !”遂把两人让了进来。


弗兰却不肯放开明诚:“你身上好暖和,让我多抱会儿!”


一旁正在挂外套的Alex闻言指了指自己的胸膛:“这里!”


弗兰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腻!“


看着他俩都穿着正式的三件套西服,明楼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因为家里燃着壁炉,明诚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衣外面加了件灰色羊毛衫,虽看起来整洁利落,但是好像不太礼貌。Alex像是注意到了他的局促,指了指他的衣服微笑了下,示意他没关系。


明诚趁着摆餐具的时候暗暗给弗兰使了个眼色,这是两个人事先约定好的,所谓男友资格鉴定测试。


三人在烧得正旺的暖融融壁炉前坐下来交谈用餐,明诚这时才真切地感觉到一种团聚的味道。


弗兰中意明诚做的饭菜,只要人在蒙彼利埃他隔三差五就会过来蹭顿饭,在熟人面前一向都口无遮拦,当着Alex的面也毫不介意地开着玩笑 :”如果不是答应过明楼,我早就把你占为己有了!“


明诚笑而不答,只看着自己对面的Alex。


”宝贝,我要吃那个。“Alex的目光痴缠着弗兰的一举一动,看来还自觉地把明诚默认为情敌,见自己厨艺上已经完败了,只得另辟蹊径撒娇取胜。


弗兰抬手叉了一块炖牛腩塞进Alex的嘴里,Alex则像是一只温顺的大型犬类一样腻在弗兰身上,连体婴儿一样密不可分的两人,让坐在对面的明诚微微有些脸红。


“亲爱的,你让我们的绅士先生不自在了,”弗朗西斯稍稍推开黏在自己身上的人,嘟着嘴唇亲在了Alex棱角分明的下颌处,“麻烦你吃完饭先去睡个午觉,我呆会儿去找你。”


Alex吃完饭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弗兰,乖乖地朝客房走去。




”我以为你除了调情或者吃饭喝酒,没别的事儿找我。”


”你知道我只是有个外国人的皮里子是纯正的中国人,事情当然也要放在饭桌上谈,这个没办法改变。“弗兰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明诚无奈地笑笑:“你支开Alex是有什事情要说?”


”有关明楼。”弗兰早就脱了鞋袜踩在地毯上,此时翘起一只雪白的脚坐在明诚身边的沙发扶手上,熟练地点了一只烟夹在手里吞云吐雾,“你知道他最近被变相架空了权力,当然这只是表面上,他在暗处帮周佛海处理新政府的内部事务。”


”大哥当初做那个决定的时候一定也预想到了今天的结果。“明诚的头略略低了下去,他不敢去想意气风发的明楼被强行剪去了羽翼,甚至安上了”死人“的名头,虽然只是暂时的伪装他也仍然为明楼感到委屈。


弗兰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明楼没有完全失去新政府的信任,他只是暂时失去了左膀右臂无法动作。“


明诚感觉到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在明楼最需要他支撑的时候他却不得不选择离开:“我现在说后悔离开还来的及吗?”


”你知道那太危险了,他不可能允许你这么做。”弗兰扳着明诚的肩膀,让他直视着自己,“不管你怎么想,这都是无可反驳的最好的方式。”


”所以就可以残忍地割裂感情?“明诚的语气让人觉得这个这个经历过枪林弹雨、生死逃亡的人脆弱得仿若初生的婴儿。


”你明知道他不是,不要再口是心非了。“弗兰的头靠在明诚的肩膀慵懒地抽着烟,看着陷入沉思的明诚,”说点开心的,关于那个约定,我现在能说的是,它让我妒嫉到快要发疯!“


明诚侧目看他,表情写着我不相信。


弗兰吐了个漂亮的烟圈在他端正英俊的脸上,”相信我,保护好你自己就是对他最好的帮助。“


***


小剧场21男士夜话


弗:明楼说你之前有女朋友?


诚:在法国时有交过一个女友。


弗:所以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诚:你是说和大哥……


弗:(当我没问,自戳双目而死)……




Part2




新年新气象,明楼又在报纸的各大版面堂而皇之地“复活”了。其间自然少不了各种歌功颂德,耸人听闻的小道消息也是满天飞,民众则怨声载道恨不得自己亲手千刀万剐这个“汉奸走狗”。


他工作起居的安保工作也变得异常严密,时不时可以看到三五个特工在自己身边梭巡,表面上看是为了他的安全起见,实质是被全面监控了起来。


只是这一切都跟明楼没有关系了,因为大局已定。


重新来到阔别半年之久的新政府办公厅,想想自己之前的种种“丰功伟绩”,明楼多多少还是有些想念它的。只是略不习惯的是明诚不在自己身边,没有每天冒着热气的绿茶和藏在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的圆糖,没有那人适时地提醒自己休息和吃饭。


他甚至有些伤感地想起那个死在自己枪下的丧心病狂地爱着自己的女子,她当年也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明楼甚至设想过没有遇到自己的她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办公室里各色职务的人员也都被更换一新,连带着桌椅摆设也一并换了,过去的痕迹已全然不存在。


明楼摘了眼镜给自己点了一支烟,顺手将外套搭在靠背椅上,翻动着桌面上的各色会议章程和近期的经济情报,这些他已经烂熟于心的数字和密文。


新任的秘书从门口进来,看到明楼已经在办公桌前了,随即”啪“地一声立正,向他做了一个标准的敬礼动作:”报告明长官,我是您的新任秘书,有什么事情您尽管吩咐!“


明楼看着看这个或许心怀壮志,想要保家卫国最后却被命运的洪流推到自己身边的年轻人,”去帮我泡杯茶,顺带把今天的报纸烫好了帮我带进来。“


”是!长官!“


明楼自觉身居其位也得找点事情消磨时间,就坦然地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


另外一边中共成立的秘密调查组,却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证据搜查,一点点抽死剥茧地寻找击溃新政府的最后一根稻草。明楼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大部分的证据都是他暗中转递过去的。


这些情报和数据里有多少是可以利用的他当然一清二楚,只是处于灰色地带的明楼能做也只有这些了。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为了保护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人。


事情的进展比他想象得顺利,军统那边已经有所动作,两党高层也在进行着最后的和谈……他接收到的来自上峰的最后一个任务是“暂敛锋芒,伺机而动。”




8月初的一天,阳光晴好,明楼穿了睡衣在餐桌前喝早茶,桌上备着他惯常吃的西芹配低脂沙拉,一片木瓜,一只煎蛋。他的胃不好,所以早餐还会有一碗煮的稀烂的小米粥,只是这粥今天却迟迟没有送来。


他略有些不耐地翻开《社会契约论》,看了几页纸,抬手看了看手表,九点整。这时才觉得今天的明公馆安静地有些异常,回首唤了声:“阿香?”


无人应答,明楼突然心绪不宁。


他越过前厅往自己的书房过去,尽量显得从容不迫。


明楼知道自己身份复杂,为此预想过各种各样可能的结果,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当整齐划一的军靴敲击在红木地板上,发出沉闷地咚咚声,他甚至不用回头光听枪上膛的声音就能分辨出对方的配枪和人数。


明楼知道自己右手的抽屉就放有一把德国毛瑟手枪,但双拳难敌四手,自己现下也没有任何支援。家里的佣人不是已经四散逃走就是已经遭遇不测,此刻也不可能出去给谁通风报信。


重要的是,如果某些人想要你死,那你就没有活的可能。


明楼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条斯理地换好了西装,甚至不忘在自己腕子上喷了些古龙水:”不知各位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恕明某怠慢。“


为首一个看起来颇有威严的汉子,见明楼毫无惊惶之色内心不由有几分佩服:”我等只是奉命抓人。“


”明某想做个明白人。“他好整以暇地在自己书桌前坐了,”以及我希望不要为难其他人。“


”这个您放心,其他人如果没有问题日常问讯后就会释放。“那人示意其他人上前绑住明楼,”只是今日要请您随我们走一趟了 !“


明楼挥开了上前制住他的手,淡然道:“我自己走,放心。”




小剧场22 君子正其衣冠


众人:麻烦明长官随我们走一趟!


楼:古人云”君子正其衣冠“,稍等,待我换身衣服~


众人:(-__-)b


楼:啊,还有,香水也是必不可少的人生乐趣~


众人:(-__-)b您是去坐牢不是去约会!




民国三十四年8月8日星期三。


明诚几经辗转,终于踏上了香港的土地。他提着行李箱焦急地看着航班信息,虽然弗朗西斯已经给自己定好了回程的机票,但是他是打定主意留下来的。


他抵达上海的时候正是日暮时分,早有弗兰安排的车子等在那里,将他接至吕班路的一栋老式公寓。坐在房间里除了床以外唯一尚可利用的书桌前,明诚焦急地翻着散乱堆在上面的文件,这多半是弗兰尚在法租界内的家族的各色账目,只有少量以暗语写成的可供利用的线人联系方式。


军统方面,除明台外上海行动组全员覆灭,再加上明诚身份暴露,现在可以方便走动的棋子并不多,且大多是外围人员,无法参与执行重要的计划。明诚看了看少得可怜的线报,决定冒险潜回明公馆,看能不能撞下运气,明楼之前用的电台或许还没被发现,否则他们得到的消息应该不止于入狱这么简单。只是他不知道明公馆还在不在监控之中,只得在阿香惯常会去的香粉店附近守株待兔。


一个衣着绅士的男士独自一人站在香粉店里总是惹人侧目的,来来往往的太太小姐们的眼神无一不胶着在这个俊美挺拔的男人身上,这让明诚多少有点烦躁。商店里本来就人多眼杂,他唯恐一个不小心自己倒先被人认了出来。


打定主意的明诚决定去对面的咖啡馆里等,那里二楼的落地窗视野不错,也少了许多别有意味的审视目光。只是阿诚决然想不到,他回到上海遇到的第一个熟人会是潘蓉芷。




那一瞬间坐在咖啡馆二楼的潘蓉芷觉得是自己眼花了,她觉得站在对面香粉店屋檐下的男子挺拔的肩背像极了那个人。但是他侧着头,宽大的墨镜又遮去了半张脸,隔着一条街她有点看不真切。


她只觉胸腔内的一颗心嘭嘭然地震动着,脚底不听使唤地朝门口挪开去。


神情恍惚的潘蓉芷一路跌跌撞撞,丝毫不觉面前有人,此刻直直跌进一具坚实温热的、带着熟悉气息的胸膛。鸢尾缠绕着橙花的清淡的香气,那是明诚。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明诚是惊愕的,潘蓉芷是激动异常的。两人的表情又同时转为平静,潘蓉芷压抑着自己心头狂乱的情绪:”你来了……“


明诚则暗自庆幸是这个人,而不是其他人,低低地应了一句:”嗯,你等了很久了吧。“明诚绅士地执了她的手一径上了二楼。


这个时间人很少,且大都在低徊的爵士乐中和女侍耳鬓厮磨,倒也有一些握着书低眉沉思的人,只没人注意到他们就是。


直到两人在靠角落里的高背椅上坐定,潘蓉芷还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她压低了声音问对面的人:


”你怎么还敢回来? ”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明诚的眼神明亮而坚定,嘴角甚至微微翘起。


不过在外人看来这也仅仅是两情相悦的小情侣之间毫无逻辑和营养的对话,女子走过去靠在男子肩上,娇嗔地用粉拳轻轻地他胸口捶了两下,就亲密地低声耳语起来。


最后只模糊听到那女子说:“那我们明晚再约,晚上10点钟在你家。”




第二日潘蓉芷一早就去了一趟明公馆,对家里人却只说去找阿香要老绣的样子,放在在自己晚宴要用的旗袍上。明楼未入狱之前两人本来就略有走动,加上潘蓉芷并非一般闺阁女子,姆妈也只是嘱咐她明公馆是是非之地,没事就少来往,若喜欢那丫头花几个钱买了来也不是不可,这潘公馆的待遇只有比他东家好的,断没有亏待了她的道理。


潘蓉芷本是找个藉口脱了身就好,听了这话扬起一双英气地眉毛冲口道:”姆妈和爹都只当人人可以用钱买得,事事都可以钱摆平,却不晓得人也是有情有义的。这就是我虽生在这个家里,却不喜欢呆在这里的缘故!“


说完就踏着一双及膝的暗红色羊皮靴子摔门而去。


这边厢到了明公馆把事情交代得妥当了,仍开了汽车去了伟多利咖啡馆,点了一杯咖啡放在桌子上,将一本《倾城之恋》斜斜地靠在窗玻璃上。


街上人来人往,坐落在异域风情的洋楼里的咖啡馆,七彩的玻璃招牌在阳光下亮得耀目。门口露天的座位间有丰乳肥臀、金发碧眼的侍者摇曳着诱人的腰肢穿梭服务。不时有路人经过,看一眼这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战时的桃花源,文明的理想国。


明诚自然也在这一众路人之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晚上10点明诚从后门进了明公馆,看到明楼卧室的窗户果然依计划打开着,窗口的一株蔷薇暗示一切顺利。明诚身手矫健地从窗口翻了进去,找出了隐藏在衣柜后面的电台,搁在阿香从地下酒窖里找出来的保险箱里面。


他甚至在明楼的书桌前坐了下来,就着窗口些微的光亮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一纸一笔。待看到明楼在一张宣纸上逑劲的笔墨,他的胸口忍不住微微发热。


想是他入狱前写就的: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阿香只替他将桌上物品收拢在一起,并未丢掉一字一墨。就好像主人只是像往常一样出门公干或者应酬,随时都会回来。


明诚小心翼翼地折了那张纸,收在上衣口袋里。




***


小剧场23 吃醋


楼:为什么一回来就去见潘蓉芷?


诚:只是恰巧遇上……


楼:还托她去了家里?


诚:我身份敏感,不便贸然出现。


楼:那潘蓉芷出现在我们家就没问题?


诚:她不是大哥第一个带回家吃饭的女人(¬︿̫̿¬☆)


楼:……(谁说的站出来我绝对不打死你……




明诚冒险启用了一个中共在第一监狱供职的外围人员,代号”水鬼“。两人约在吕班路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用文人的话说“咖啡本身的刺激不亚于鸦片和酒”(李欧梵《上海摩登》),抗战爆发后他们都挤在各色的咖啡馆里,用自己的笔墨自己着战时光怪陆离的人生百态。连带这里也不乏落魄的文人墨客,手里的一卷书就能消磨一整个下午或者晚上,倒也不失为一种麻痹自我的消遣。明诚虽然不在这些人之列,但留洋的生活经历使得他对咖啡有一种莫名的依赖。


但是现在对坐在咖啡馆的两人看起来有点鹤立鸡群。外人看来明诚温文尔雅,像一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而另外一人则身形高大散发着染血兵刃般的戾气。怎么看这两人怎么看也不是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所以才引人侧目。


连一旁的侍者也觉得气氛诡异:”请问两位先生要吃些什么?“


明诚迅速翻阅着菜单:”请给我一份金枪鱼沙拉,一份海鲜意面,一瓶苏打水,谢谢。“


”给我一份同样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着吃完了整顿饭,对面的”水鬼“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明诚有点担心自己是否陷入了什么意外的圈套,但是特工特有的触觉让他觉得对方并无恶意。他只是审慎地打量着他,眼里透漏出的信息有赞赏也有犹疑。




这时门口的风铃被撞了开来,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明诚警觉地抬头,一眼望去却愣在了那里。


进来的是一个瘦高的青年,右眼眉骨有一处不甚明显的伤疤,浅色的遮阳帽下一双眼睛锐利夺目,只是有几缕头发俏皮地从帽檐下跑出来,显现出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明诚暗想,这次冒险倒很是值得。


”二哥!“两人在人前自然不便以名字相称,”你回来了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


”小弟!“明诚紧紧地抱住明台,将他揽在怀里,声音平稳地道,”好久不见。“


坐在旁白的彪形大汉这时才开口道:”两兄弟既然见面了,我就先回去了,下午还有件公事要去闸北区走一趟。”


明诚和明台两兄弟回过身,客气地将他送至门外,迅速地扫了一眼周围见并无可疑之人,低声对他说:”请多加小心!“


那人握了握明台的手,大声说了句:”两位留步!“


明台只觉手中多了一枚卷烟,明诚不着痕迹地望了他一眼。


两人自然有很多话要说,只是此时不便,明诚一边结账一边回头问明台:”弟妹还好吗?“


”她一向深居简出,现下只偶尔给邻居家孩子上几节英文课。“明台见不方便说话也就只管捡些没紧要的铺张开去,”明睿虽然年龄小却很听话,时常跟着他姆妈去上课,虽没正经教过他,学得倒比别家孩子还好!“


明诚眼睛一亮,知明台是有了子嗣,只不过战时信息阻隔想来大哥也不曾知道此事。两人边闲话边离了咖啡馆,在路边叫了一台出租车直往明诚暂住的公寓而去。




天色渐晚,公寓内灯火通明。明诚和明台两人头抵着头摊睡在地上。从数量庞大的账务里整理出用暗语写就的情报并不容易,两人断续整理的信息将明楼入狱的罪魁祸首指向新政府高层。


两人谨慎地制定了计划,打算和“水鬼”里应外合,将明楼从牢狱里营救出来。直至凌晨,两人才大概整理出头绪。明诚将此次计划以暗语向上线发了一条电报,以防万一事情有变,大家好有所准备。


等待回电的时间是漫长的,明台撑不过多日舟车劳顿睡了过去,明诚则一夜无眠。


他一早就去楼下买了最新的报纸。


“[旧金山十三日广播]华盛顿讯,白宫宣布,太平洋方面并未下令停火。战事继续进行中。正式停火恐难期于二三日或更久之时期内实现。(此讯重庆于今晨六时收到)”


战事未熄,前路漫漫。


只是此时的两兄弟决然不知道,中国将迎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日后,他们接到了上线的电报和一个让人惊喜异常的消息。1945年8月14日正午,日本天皇向全国广播了接受波茨坦公告、实行无条件投降的诏书。




***


小剧场24 重逢


台:你说大哥回家看到我会是什么反应?


诚:见鬼了?


台:会这么客气?


诚:……




Part3




1945年8月15日,日本对外宣布对同盟国无条件投降,彻底结束了日本对外侵略扩张的野心,也彻底结束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烽火。


“……如果战端一开,就是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蒋介石庐山谈话),而活着的人替那些民族的脊梁,为了这一天而抛头颅、洒热血的人做了最好的见证。


人们拥抱,欢呼和每一个遇见的人打着招呼,越来越多的人走上街道,到处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大家都激动难眠,打着灯笼彻夜游行,几乎一整夜噼噼啪啪的鞭炮声都响个不停;酒馆里也挤满了涌动的人潮,”我们胜利了“的呼声响彻云霄!


虽然提前得知新政府官员都得到了国民政府的特赦令,但是抗日战争一旦结束,国共两党的关系反而变得势同水火,战事一触即发。得到暗线消息的明诚一刻不停地赶往警备区第一监狱,生怕因为明楼的隐秘身份再生其他变故。




但来到事先约定好的牢房门口,只见牢门大开,里面却空无一人。


这毫无预警的画面冲击着明诚的感官,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瞬间停跳,一股抑制不住地酸涩涌上喉头,他的嗓子开始发出变了调的呜咽,最后变成无力的嘶吼……


直到一道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听到熟悉的声线在耳边响起:“阿诚……”


那声音像是天籁,明诚紧紧地拖住明楼的衣袖,任自己涕泪横流,全然不顾自己有多狼狈。


明楼看着眼前的明诚,颤抖的手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发:”我在,不要难过,我们回家。“


不知过了多久明诚才渐渐从悲伤的情绪中恢复过来,神情复杂地看着明楼:”我以为……“


”我知道,“明楼的声音听起来一点虚弱,身体也有点摇摇欲坠,”只是我们要先从这里出去。“


明诚这才察觉明楼的状况异常,赶紧扶了他一把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只是一触到明楼嶙峋的肩骨和手臂,又引得他心底泛起一阵酸楚。


明诚半拖半抱着虚弱的明楼,将他安置在车后座。那人身上还穿着囚服,肩胛骨突兀地撑在灰色的衣料里面,抿着的嘴唇上有血液干涸的痕迹。


明楼的手臂此刻紧贴着他的脊背,抚摸过每一条肌肉的纹理,像是确认眼前的人是否真实存在,嘴角微微牵起:”你回来了?我以为阿诚不会这么傻……“


”大哥,我回来了,我们胜利了……“明诚哽咽着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明楼更加用力地抱住他。




现在各处都是因胜利而亢奋异常的民众,他知道明楼此时绝不好出现在公众视线里。然而越是心急地想要回去,回家的路就越是漫长。每条街道都拥堵着无以计数的人,车子缓慢地逆着人流前进,有路人甚至微微点头向开着车的明诚致意,然后消失在人流里。


明诚看到明楼从后视镜里打量着自己,有些不自在地垂了眼睛:“大哥最近还是尽量不要露脸的好。”


”我明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看着明诚的后脑勺,那人刚剃过的头发后颈处干净整齐,”你瘦了,倒是比之前结实了。“


明诚知道他在担心自己:”我在蒙彼利埃的生活很好。“


”嗯。“明楼闭目靠在车后座上,”辛苦你了。“


明诚低低地应了一声,不住看着那人满布着青色胡渣的脸,直至确认他的状况无碍精神才完全放松下来,看着路灯下的树影思绪飘得有点远。


这条路他曾无数次载着明楼经过,每一次来回都是独有的记忆,却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清晰。车子在夜色中缓慢地前行,两边夹道的香樟树也像很多年前一样遮天蔽日,路灯流泻下的光影看起来有些寥落。


记忆中的明楼时常是沉默的,安稳地坐在车后座或者跟自己聊些有的没的,自己则会趁他不注意在后视镜里打量他。每当明楼转过脸以眼神询问,他都反应迅捷地转头看向窗外,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次数多了明楼也只当他真的是在放空。




小剧场25 头条


楼:你说如果我们一起出现在头版头条会是因为什么事?


诚:兄弟相残?


台:起死回生?


楼:当我没问……




两人回到了明公馆。


明诚站在大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仍是英国玫瑰混着蔷薇的味道,再进去是满目绿意,好像和一年前的明公馆没什么两样,只是如今早已是物是人非。


”你还要在这站多久?我可是个病号,再不走我过敏症都要发了。“刚恢复了点精神头的明楼,此时大哥做派倒是恢复了个十足十。


明诚侧目看他,故意揶揄道:”你也不是十分讨厌这些花花草草吧,只明台喜欢的你就都讨厌,可在大姐面前争宠你哪次赢过?“


”我惯不会油嘴滑舌地讨人开

评论
热度(269)
© 七爷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