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爷

   

等风来 18

最后一句高甜

凤流啸天燕大爷:

(四十)

警察局早就被革委会接手,明诚被直接带进审讯室。这里没有窗户,亮光都来自头顶上那个硕大的灯泡。他坐在桌子后面,两只手被分别绑在椅子扶手上。屋子里很阴冷,他身上一阵一阵地冒鸡皮疙瘩。

“你不要以为不说话就能逃过人民的制裁,反动派还敢学什么咬定青山不放松,我告诉你,这叫冥顽不灵。”坐左边的女学生长得就很革命,尤其像新设立的革委会门前那两只石狮子中的一只。那两只神兽身上红一块黑一块,脸上还留着坑坑洼洼的斗争痕迹。

小姑娘自认很有智慧,对明诚这种什么都不说的向来有办法,以往那些人,只要吓唬吓唬,拉出去斗一斗,很快就能“招供”。尽管还青春年少,她对这些手段已经使用得炉火纯青。可这位就是不说话,他们不让他低头,他就一直扬着脖子,背挺得直直的,神情十分坦然,十分可恨。

她旁边坐着一个小男人,瘦弱苗条得比她更像毛丫头,撑不起身上灰绿色的军装。他眼睛很大,占据了一张巴掌小脸的半壁江山,随着审讯时间延长而变得呆滞无神。

明诚一直看着他们两个人。如果他们兄弟三个像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的话,孙子孙女也该有这么大了。可如果他们的孙辈像这些青年、少年们一样,为了心中的“理想”,把别人的丈夫妻子、父母儿孙这样绑在椅子上,像对待囚犯一样。明诚假设了一下,确实无法接受。他根本无话可说,为什么给王稼祥写信?因为他们是曾经的同事,是朋友。是不是对党和国家心存恶意?如果是的话,他还能乖乖待在家里等着他们来抓?

他并不愤懑,只是无可奈何,又觉得自己确实是老了,世界变得太快,人心沉不下来。                                                    

天慢慢亮起来,两个小兵绷着脸不让自己打哈欠,憋得眼泪汪汪的。明诚也累,但精神上还保持着紧张,并不觉得困。约莫已经过了8点,他终于开口说出进来之后的第一句话,“你们赶紧去休息吧,换两个人过来。”

小姑娘一拍桌子,张了张口,却突然被锯掉嘴的葫芦似的,什么也没说出来。这个人实在是太顽固了,老犟牛一样。可心地真不坏,她爷爷以前也这样,看她彻夜读书考大学,总让她早点休息。

旁边的男同学凑到她耳边说了什么,她虎着脸点了点头,抱着笔记本站起来,自上而下地看着明诚,“你不要想动歪脑筋,好好在这里反省反省。”

明诚看着他们走出去,屋子里只剩了他一个人,这才放松肩颈,低下头打了个盹。或许他们是去交班,很快就有人过来,他必须利用这短暂的时间休息,不然可没办法应付车轮战。

革命小将们忙得很,写标语,贴大字报,排练样板戏。学校、政府大多都关了门,正好给了来京城串联的大学生们充足的空间,来散发挥之不尽的革命情怀和荷尔蒙。

外面艳阳高照,屋内冰冷如霜。明诚很快从睡眠中醒来,又冷得发困。不能再睡了,会着凉生病的。他使劲摇了摇头让自己保持清醒,胡思乱想为了不至于睡过去。他想到明楼一定在想办法,大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只要他能坚持住,一定可以获救。接下来的两天,明诚依然是不发一言,果然让他等到了两个熟人。

(四十一)

就在明楼决心自己行动的前夜,李庭芳派人来接他了。两个战士背着枪,一个在门内帮他收拾东西,一个在门口警戒,防止有人过来。他们对明楼说,明诚在李将军那里等他,让他赶过去会和。小伙子年纪也不大,但面容冷峻,言语之间没有泄露一丝一毫多余的情况,动作利落,是好兵。

他们拿出了明诚的手表,证明所言非虚,明楼没有理由不相信他们。不过也没什么是必须带走的,他用布兜装了一些书和家里所有的钞票、粮票,又装了两件明诚的衣服,就这么简单地走了。门上上了锁,旁边两个大小伙子手里拿着两张封条,有些不好意思。

“明处长,您看是不是封一下,比较安全。”

明楼知道他们的意思,贴上封条表示这户人家已经被查处,就不会再有人找上门来。他点了点头,向他们伸手要过那两张长长的纸条子,交叉着贴在木门上,将尚未失色的春联截成四段。

黑沉的门锁落下轻轻的“格哒”声,把小小的四合院封印在胡同深处。

从吉普车的车窗里往外看,尚未完全黑暗下来的夜色衬托着零星的灯火,还没入夜就已经万籁俱寂。这就是首都,万民向往的京城。明楼端坐在后座上,双手扶膝,他知道明诚无恙之后就放下了心;无论如何,只要人没事,一切都好说。

李将军的好意他很感激,如果还留在京城,生死恐怕都不能保证。但要真说哪里绝对安全,恐怕是没有的。最好的选择就是找个小县城躲着,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上海不能回,有心人只要一听名字一调查,就是有去无回。苏州南京也是同样。可能是京郊吧,他看着窗外的景象越来越荒凉,车子也开始颠簸起来。

等到车子停在一处营队门口时,他轻轻吁了一口气,传达室灯火明亮,里面两三个人影,其中一个正翘首以盼。

明诚看着吉普车后排车门打开,明楼从里面弯腰出来,神色一动。李将军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上前替明楼打开门,把人迎进小屋里。老将军一整容色,先向明楼敬了个礼,明楼则是微微倾身向他鞠了个躬。李庭芳以前不知道明诚还有个大哥,这个混小子从来没说过,后来明楼向他求救,他才晓得这就是“眼镜蛇”,伍老总曾经提过的人。他们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场一场地打胜仗,没有这些行走在黑暗中的战友,是做不到的。

但是他们来不及叙旧,明楼的身份也不能公开,李将军只能尽快替他们两个人安排好住处,随即趁着夜色渐浓把人送走。他并不是无所不能,能帮得上的他尽量帮。

明诚趁着黑暗把大哥的手攥进掌中,他紧紧地抓着那只久违的手,突然惊异地察觉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猛地扭过头,双眼一下子睁大。那是一只细细的环形,环住了明楼右手的中指。甚至不用看,他就知道那只环形是黑色的,陶瓷烧出来的。明楼侧过脸,眉角蕴了一点点几不可见的温柔,干净又丰满地填满了明诚心里所有的空洞。

(四十二)

他们落脚在一个农家院子,房屋旧得像个老妇人,墙上的裂缝像是她的皱纹。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驻军,算是很好的地方了。

明诚和明楼也不是没过过苦日子,而且现在虽然生活艰苦一点,但精神上没负担,已经是极大的进步。他们按照李将军手下的建议,给县里的革委会交了介绍信和证明报告,以便于更好地在这个小县城生活下去。

负责审查文件的人很负责任,将他们的家庭成分、学习经历、工作经历一一盘查,明楼说,明诚在一边附和。中年男人刚要再多问几句,隔着两个办公室里有人在叫他,他答应了一声,匆匆扫了一遍他们的照片,让他们先回去,晚上去礼堂开批斗大会。

明楼总觉得叫中年男人过去的那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但他一时想不起来,明诚替他仔细回忆了一遍,也没有听说什么故人在这里。不过这个并不重要,最要紧的是晚上的批斗会。

大革命开始之后各种各样的人被打倒,尤其是政府官员、知识分子被定为反革命分子、走资派、地富反坏右,他们的家庭和事业被摧残,但对于明楼和明诚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参与到“革命”当中。

不去,这是肯定的。不管批斗的是谁,都不应该是阶级敌人。可这话不能说,要是让邻居听到了,敢反对主席的言论,这不找死么?

那就装病吧,明楼得了“风寒”,然后过给了弟弟,他们两个人天没黑就锁上大门,躺在床上望屋梁。屋外有风,吹得蒙在玻璃上的纸哗啦啦地响,明诚闷不吭声地下床,捡了几块石头把窗纸的一角压住,防止被人窥到屋子里面。这种蒙着头过日子的经历实在是太久远了,久远到现在重新体验一把,竟然这么让人憋闷。

尽管每个月都有人给他们送补给,但这样无所事事总会令人怀疑,可他们竟然想不出来能做点什么。

“百无一用是书生啊。”明楼翻了几页鲁迅文集,又丢在一旁。明诚的压抑他看得出来,他自己心里也还想着京城里的人和事。但是这时候,首要的任务就是不暴露身份,平安地渡过这段动荡的时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尽管这并不是他们想要的。眼看着形势即将变好,却突然间又变得满目疮痍,谁的心里不动摇。就算留住了青山,还能再烧起来吗?

明诚难得打了酒回来,他斟满了两只酒杯,将其中一个推到明楼面前。

“只能喝一杯。”剩下的一点点可以用来做菜,他把瓶子放在灶台旁边。

明楼胃不好,这几年也很少喝酒。有时候馋了,明诚就给他喝一杯,多了不行。他的弟弟以前惯着他,现在管着他,这样也挺好的,两个人一起啊,走着走着也就到头了。清澈的酒水晃晃悠悠地倒进肚子里,他似乎还能听到嗔怪的女子声音,“少喝点。”

大姐如果能活到现在,也一定还是个端庄大方的老太太。

明诚看着明楼一仰头就将整杯酒喝完,连忙伸手去抢下大哥手里的杯子。还不等他出声,一句轻描淡写就让他僵在原地。

“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和阿诚都成了家了,还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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