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爷

   

倾国(31章下)

太赞

寂寞屠城:

言豫津和萧景睿被黎纲请进暖阁。梅长苏此时已坐在塌上,背靠软枕身覆锦衾,虽面色憔悴,却雍容和煦,正微笑看着他们。。


言萧二人只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却被梅长苏先一步问道:“景睿,回来了?”


二人来至塌前落座,萧景睿见问,便答道:“才回来三天。”


梅长苏点点头,又温和笑道:“大伯父那边安顿好了?”


萧景睿略定了定心绪,答道:“安顿好了。蔺少阁主说所幸救人救的及时,烧伤面积并不大,一身修为可保无恙,只是这脸却再难恢复了,从此江湖上便真正再无此人。”


梅长苏微笑着点点头。萧景睿见梅长苏还是含笑望着自己,本来有话不想在其病时提起,却知道是瞒不住的,只好接着说道:“大伯父还有一言叫我带到。原话说:本就是各司其责各为其主,在下并不感激梅宗主于我性命有恩。只是这救我一家老小性命之大德不敢稍忘。若他日有可报答江左梅郎之处,玄某定当赴汤蹈火义不容辞。但若梅宗主想收入麾下以作驱使,还请勿妄言。”


话听着是挺刺骨,尤其面前的人还在病中,连言豫津也微微皱眉。可梅长苏反而笑的更浓郁,眉宇间迸发出赞叹赏识、英雄相惜之意,疏阔笑道:“你大伯父英雄盖世风骨凛然,不是阿谀狡诈之辈。若非如此,也不值得苏某苦心谋划相救了。景睿回去可适时转告,请他放心,苏某并非恃功骄蹇之人。”


言豫津见梅长苏面上并无霁色,忙意欲把话岔开,笑道:“快别说什么大伯父不大伯父的了。景睿他们家亲戚也多,我都闹不清是哪个。哎,苏兄,你身体如何了?”


梅长苏心里溢满温热,知道言豫津的好意,却不答话,含笑望着萧景睿。道:“景睿,你怎么不叫苏兄?”


这句话一出口,萧景睿面上的神色只觉得绷不住,鼻头发酸,差点就滴下泪来。


言豫津见了,只怕梅长苏伤心,用胳膊杵着萧景睿,笑道:“你看你,多大人了,还哭?还哭?在林殊哥哥面前,你还当自己是当年乳臭未干的毛小子?不觉丢脸?”


不提这四个字还好,一听林殊哥哥这四个字,萧景睿更加哽咽,却不甘示弱,红着眼睛瞪言豫津:“你没哭?你没哭?三天前是谁去找我,又哭又笑像发了癔症?”


言豫津被噎了一下,想要还嘴,却见梅长苏脸上笑意温和,如同寻常人家围炉夜话的安逸满足,只觉得心里一酸,便也说不出话来。


这边萧景睿抹着眼泪,言豫津噤了声。梅长苏含笑看着他二人把情绪缓了缓,才问道:“好了?”


这二人被梅长苏这善意一笑,倒讽的赧然,都点头答应。梅长苏忍俊不禁:“都多大了?马上就要而立之年,却跑到我这来哭鼻子。我这几年真是白教你们了。”


言豫津又暖又叹又笑,道:“你这几年都教家国天下局势风云了,到底有哪句教给我们不要哭鼻子?”


这话说的无赖,纵使梅长苏都甘拜下风,摇头笑叹,萧景睿也一改阴霾之色,只含笑顾细看梅长苏。


梅长苏问言豫津道:“言叔叔主动告诉你的?”


言豫津摇头叹道:“那怎么可能?是我见父亲神色郁郁,自己去问的。他起初还不肯言,被我问了数次才说。还说你身体不好,不要来呱噪。可我最大的错误就是跟景睿说了,于是被迫在对街花灯下站了三天,好几个青楼的姑娘都来搭讪。我拉他还不肯走,弄的路人窃窃私语,我看我们俩眼瞧着就要在金陵出名了。”


萧景睿被说的无话。顿了片刻,低眉道:“只是觉得林殊哥哥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以一己之力洗雪赤焰冤案,搅动几国局势,却落得有姓不能冠,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思及此处心中便觉钝痛。痛到,痛到……”一语未完,便手握胸口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言竭辞穷,无处宣泄。


梅长苏坐在塌上,淡淡微笑,满目温和,柔声叫了一声:“景睿。”


萧景睿正觉得手上无处可抓握时,却被这一声浅浅的呼唤抚平惶乱的心绪。梅长苏的声音似乎就是有这么一种安定宁神的功效,萧景睿只觉得这一声呼唤的暖意,抵得过人生数个寒冷的春秋。他坐在床边,不知道此时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只是动情的说:“林殊哥哥,以后不要瞒着我们了。再苦再难,景睿愿与你风雨共担。”


此话真挚恳切言之凿凿。萧景睿的目光如水浓郁又如火炙热。言豫津跟在身边笃定附和。梅长苏只觉得心中积年的寒气都被温暖的驱散了。他笑望着他们,淡淡盈然道:“你们的心我都知道。可我以苏兄的身份与你们相交,这其中的情谊难道比林殊待你们的情谊少?”


言萧二人皆摇头称是:“苏兄待我二人如同一母胞弟,日月可鉴。”


梅长苏笑道:“既如此,又何必在乎相认与否,称呼与否?大丈夫立世唯凭本心。从今往后你们还称我苏兄便是。”


萧景睿和言豫津略思片刻,知梅长苏不愿要对外人露出端倪。虽然惋然惜叹,但都点头答允。见梅长苏神色疲乏,略坐了一会儿便告退,只说:“明日太后寿宴,若无闲暇,便后日再来看你。”


梅长苏满面温笑,看着他二人起身告辞,末了又加上一句:“豫津,我卧榻之事,不要叫你父亲知道。”


言豫津先是一愣,然后满眼满脸的泛起温暖疼惜,微笑道:“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我们各论各的。兄弟之间拜会,不与长辈相干。苏兄尽可放心。”


 


言豫津和萧景睿走后,晏大夫便虎着脸端来汤药,勒令闭门谢客。梅长苏亦觉神思倦怠,服过药便复又躺下。一夜之间发了满身的汗,还只觉得冷。混混沌沌不知梦到了什么,只觉得到处都是硝烟弥漫,马革裹尸。再睁眼时只听见外面从宫内传来鸣钟击磬之声,百官正当入朝为太后贺寿。


梅长苏缓缓坐起。黎纲守在身旁,见宗主醒了,一边扶起梅长苏一边问道:“宗主,我叫吉婶盛粥过来。”


梅长苏点点头。粥却只吃了半碗,又觉得乏力。再躺下时,外面宫中正凤箫鸾管的吹奏。


黎纲便出来向甄平叹道:“这可怎么好。今日太后寿辰,早上百官朝贺,使臣觐见。午后小憩,晚上又是宗亲家宴,今岁的家宴又与别岁不同,照安排,孟小姐就在家宴上册封入宫,再另行立后大典。只怕今日这管弦之声是不能停的。我眼瞧着宗主的神色不怎么好。”


甄平此时神色也颇烦闷,踱了几步无策可出。只是叹道:“我们几个多尽些心守着罢了。”


黎纲不言,好几个人就轮换着守着。越急越不见宗主清醒,反而体温越来越弱人事不知,一整日只听见梦中呓语,还知道此人活着。黎纲跌足急道:“晏大夫,您老倒是想个办法。”


晏大夫平日惯会吹胡子瞪眼,此时也愁的恨不得把胡子扯下来,垂叹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老朽并无强心药引,如何施救?唯有走一步挨一步罢。”


好容易挨到入夜。外边的管弦乐突然就换成了丝竹之声,悠悠渺渺,听着像是喜乐,又不像是喜乐。自住宫城根上半年多,黎纲从未听见这种乐声,自知与别乐不同,宫中定有大事发生。出去看了看,宫墙挡着看不清,却似是而非觉得宫中点了红灯笼。黎纲跺脚咬牙跟甄平起誓道,若早知有今天,当初就算死也要把宗主挡在琅琊阁。甄平也急了,出言驳斥黎纲说,你挡的住么,挡的住么?宗主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唯今之计,宗主能不能熬过去,只看各人的命罢。


二人心烦意乱的回屋去,只见飞流扑在榻前喊道:“醒了!醒了!苏哥哥醒了!”


黎纲甄平扑上前,只见梅长苏果然睁开眼睛,面色平静,精神也倒还好,这才半松了一口气,忙问:“宗主,可用些什么?”


梅长苏想了想,语色淡淡说道:“也罢,准备笔墨吧。”


“宗主……”黎纲刚想出言,却被甄平杵了杵。黎纲欲言又止,依言在暖阁中宗主常用的桌子上备好纸笔,才把梅长苏半扶着坐起来。


梅长苏摆摆手叫他们退出去。自己却不动,安安静静靠在塌上闭目冥思了好些时候。伴着外面传来隐隐渺渺的乐声,脑中不断忆起这十几年的栉风沐雨荣辱浮沉,那些远在阆州不能说与故人的挫皮削骨,和现下在金陵中人尽皆知的阴险权谋。黎纲在外面探了好几回头,梅长苏都没有动。直到外面的乐声渐渐淡了,夜色将阑,梅长苏知道这一夕终于尽了。


他起坐披衣,披的是床边那件整日叠着的银貂裘。摸摸里面珍珠还在,偌大一颗珍珠,圆润温凉。


梅长苏趿来至案桌边,顾不得神思危殆,气往上涌,提笔向纸上笔走游龙道:


 


犹记少年狂。


更那堪,横戟怒马,辕门北望


忠魂百战击贼寇,回首埋骨焦场


沉冤雪,荆棘满腔


三十四年林氏骨,一十七年唤梅郎


唯笑语,又何妨


 


今夜宫中闻鼓瑟


忽忆起,三上琅琊,长嗟杜康


佳人上殿亲奉酒,青丝缠绕入锦囊


人成各,遗恨成双


汗透罗衾寒似铁,狐裘生暖珠生凉,


终不是,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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